春婵眼明手快地蹲身下去拎走了碗,又取出手帕帮她尽可能地擦拭衣裳和鞋面。
“这是…”她懵了,甚至都不知这是不是王蟾故意而为之的恶作剧。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自家额驸能和王蟾玩到一起,敢情他们都是一类秉性的人。
“这是…”王蟾搁下案板,正手足无措地帮着收拾地上的残局,混乱间听她这么问,还以为他想知自己毁了一道什么菜,便急切道:“是一碗鹤…鹤…”
鹤什么,他想不起来了,再度急得想哭,抬眼望向面色不善的宫女、神情怪异的十公主和侧身暂避的魏佳常在,简直没有一个能救自己的人,他的眼泪瞬时含在了眼眶里直打转儿。
“这是一碗鹤顶红。”演得还怪“较真”的,从这活络的性子来看兴许他比进忠狡诈多了,也亏进忠误打误撞拣出这么一个小子的,自己还是得骂他一通。她暗暗咬牙思忖着,阴阳怪气地对王蟾笑言一句。
“不不不,四个字,是四个字的!不是三个字,不是鹤顶红!”十公主晦暗不明的面色使他惊慌失措地嚷起来,也在恍惚间胡思乱想着为何她与进忠从神态到语气都相似到了令人可畏的程度。
然而,十公主并没有惩罚他,只是颇有些无可奈何地冷笑了几声,幽幽道:“什么三个字四个字的,别在本宫眼前装模作样地大行戏弄之举了,本宫不吃这一套。”
“没有没有,奴才没有戏弄公主,这只是…只是个意外。”他叩头如捣蒜,顶着满头大汗终于想出了那个拗口的菜名,苦着脸道:“奴才想起来了,这道菜叫鹤鹿同春,是大吉大利的名儿,它真的不叫鹤顶红。”
在边上目睹全程的慈文心下早已有了判断,她如今虽欠身避着王蟾的视线抿嘴偷笑,但也分析出其实是嬿婉错解了他,而这小子多半的确如进忠考量到的那般虽憨笨但也实在,是个可用之人。她敛笑上前,附在嬿婉耳边低语:“王蟾没有戏弄你,他这像是真正被你吓坏了,才越发地笨手笨脚。”
额娘不会刻意蒙骗她,所以她闻此略有窘色,再细看了眼王蟾此刻的形容,觉着似乎额娘所述这种情况也说得通。但进忠为何给她挑来这么一个纯粹的傻子,往这一处盘算她又有些受不了了,仍是满心想把进忠唤来痛斥几句。
自尊心使她不可能轻易向一个寻常的内侍道歉,但再揪着他不放也不大合适。她恢复了先前的想法,琢磨着额驸的狐朋狗友再难登台面,自己对其最基本的尊重还是得有的,所以稍势和缓了语气,对王蟾微笑道:“你觉着不叫鹤顶红就不叫鹤顶红吧,把晚膳替本宫端进殿,在外头这么着太难看了。”
她从额娘手中接过酸菜滑肉,转身快步进去,王蟾见状简直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端好案板低声下气地跟在春婵身后,没走几步就见这个于他而言完全陌生的宫女回头瞟他。
“这位宫女姐姐,敢问您尊姓大名?”他憋不出话,嗫嚅了半天见对方疑惑地盯着他不放,终是胡乱问出了这么一句。
害得澜翠险些穿帮的就是这个家伙,春婵从得知他名字的那一瞬起就对他起了严重的反感,加之他的言行举止又实在令她瞧不上眼,所以她甚至都不愿与王蟾多费任何一句口舌。
“春婵。”她应付完就转首继续跟紧了公主,心下盘算着得赶紧取衣裳鞋袜给公主更换。
至于方才没有厉声斥责王蟾的莽撞,完全是因为她心里有了自己先前肆意责骂进忠而进忠反倒成为了公主所爱的阴影,对于类似的事儿,她已不敢再为公主贸然出声支援了。
王蟾原本还想接一句“春婵姐姐,求您救救奴才”,可眼观她此状已是胆寒万分。他慌忙把即将出口之言咽回,又向四周无助地俯仰一望。
只见永寿宫的内墙将黄昏分割成一块四四方方的顶,门帘敞开的偏殿内部在夕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璨然耀眼,却隐隐犹似一窟含有无数精怪的穴洞,狞笑着要将他一口吸入吞噬个精光。
自己无路可退了,他哭丧着脸,强撑着抬腿迈入,却险些绊在门槛上,踉跄着往前冲了两步,顺势将案板搁置在了离他最近的桌边,腿一软再度跪倒在地。
“奴才有罪,恳请十公主恕罪,恳请十公主饶奴才一命吧。”十公主衣摆上的大片污渍刺在他眼中,已叫他吓得魂不附体,又回想起那些自己有意无意打听来的传言,王蟾近乎有了小命将要交代在此的极度恐惧。
这王蟾的汗水都已混合着泪水乌七八糟地淌了满脸,她再狐疑都觉出不对了,与额娘交换了一个略显尴尬的眼神后,嬿婉忍着对他的不喜勉强蹲身捻着他的袖子把他给拽了起来。
“好了,起来吧,这里没有人要你的命。”她不想面对王蟾的泪眼,便把视线往边上一瞥,结果发现春婵正探头探脑地试图溜走,她急忙一把将其揪住:“瞧你,一个王蟾有什么好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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