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猛烈的咳嗽打断了她的后话,进忠不知是闻得此言迫切想要开口还是本身就被刚入口的大颗葡萄呛到了,一瞬间咳得满面通红,两行眼泪都滚落了下来。
“我骂你那不像话的密友两句,你激动个什么劲儿?”进忠似挣扎着想要说话,但话音被涌到喉咙口的剧烈咳嗽阻了回去。这下她明白了,他大抵是想为王蟾辩护,所以一边数落着他,一边为他拍打后背。
春婵早已在慈文的暗示下与她一道目不斜视地继续用起了晚膳,见此异状,她赶紧侧首试图问询是否该做些什么。
要让进忠习惯于不必在自己眼前躲躲藏藏,但也没必要事无巨细地盯着他们二人相处,慈文本是这么打算的,但眼见进忠呛成这样,她到底也不会坐视不管,遂赶紧起身想去拿茶杯倒水。
春婵看懂了她的意思,抢先一步去把茶水倒好端过来了,只不过不巧的是水温实在太烫,又无冷开水备着。
若依着春婵的本意,就算给进忠烫出一嘴燎泡都不干她的事。但她瞥见公主快要溢出眼眸的忧心,到底还是缩回了将杯子递向进忠的手,改而去取蒲扇来扇凉茶水。
完全始料不及,与嬿婉所想不同的是,进忠根本不是因想替王蟾辩白才在抢嘴时被呛。他嚼了一口葡萄后已感到汁水顺流呛入了气管中,忍了半瞬恰好在嬿婉无意间提及“鹤顶红”时捱不住爆发了出来。喉间刚经历了上一波菜品导致的噎得慌,霍然又要经历大呛不止,他只觉恍惚间自己像是又被狠命地勒了一遍,险些下意识地要去扯那条不存在的绳索。
他呛得好似受到了残酷的严刑,脸越来越红,泪水也越聚越多,凝汇在他芹泥雨润的眼眸中随着他睫毛的翕颤而淋落成河。嬿婉见此情景,心底似有一盏烛火陡然熄灭,又似在一团青丘云梦中彷徨着寻不到边际。
见得进忠困锁在痛苦里,她根本来不及去细思自己其实隐隐地乐于赏玩他乖顺娇弱的一面,因为她自己都快落下眼泪了。她心急忙慌地继续一手轻拍他的背部,一手帮他抹去泪痕,以自己的身躯阻隔住额娘和春婵的视线,附在他耳畔低声安慰道:“乖,快咳出来,一会就好了。”
狼狈,简直是锥心刺骨的狼狈。他咳了片刻,神志稍微清醒了些,一眼见得的就是嬿婉关切到近乎流露些许哀戚的眉眼,他吓得又是摆手又是把头侧向一边,边咳边道:“没事,我没事,你这什么阵仗?”
“什么阵不阵仗的,我怕你呛出事!”他分明仍在咳,还有心情与自己调侃,嬿婉揪住他的肩侧,在他脊背上又是重重一拍。
“没事,我真的没事。”他安静了须臾,与自己大眼瞪小眼,紧接着便再度猛咳起来,还缩身扭动想从她手下逃走。
“还没事呢!”眼泪都没止住,这下真成泪汪汪的弃犬了,她上前将他的衣襟一把扯住,目光瞥至一旁看到春婵仍在扇风,心知这水暂时没法饮用了,遂还是替他拍背顺带着擦了两下眼泪。
自己丢人丢到姥姥家了,他挣扎也不是,不挣扎也不是,就这样随嬿婉摆布着,感受到她呼出的鼻息和她触碰在自己面孔上的指尖温热,他通身颤栗不止,又本能地连连低声道自己没事,以求她赶紧放过自己。
“你这是急着帮王蟾讨饶急得火烧眉毛,还是王蟾阴魂不散趴你背后勒你脖子了,才让你呛成这副鬼样子?”进忠简直是间咳间止,每当她误以为他好了时,他总会屏不住继续大咳起来。她又是心疼又是暗暗觉着其实也怪好笑的,安慰之言到了嘴边临时拐了个弯儿,成了一句截然不同的揶揄。
“他…咳…他这辈子还能勒着我?”自己曾经的死因被她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若不是他从细枝末节处笃定她绝没有想起往事以至于含沙射影的话多半是立时就要受不住了,但既是意外,他此刻便相当地心平气和,甚至还是带着两分不屑道出的此言。
“这可不一定,你真别高兴太早。”王蟾这样的傻子还真说不好会不会惹出祸事,虽说是对进忠胡乱开玩笑,但她心下还是略带了微末一丝担忧。
“咳…行,我晚点儿再高兴。”进忠蓦地一愣,但迎着她粉妆玉琢的笑面,他一撇嘴忍着咳嗽故意恹恹道。
“你啊,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你好了。”对他暗示下王蟾的蠢笨他都闷闷不乐,可怎就连生气的模样都这么憨态可掬,她伸出一根指头点了点他的脑门,作出痛心疾首的语气说道。
他眼望着她轻巧地跑开,从春婵手中接过杯子,一摸杯壁觉着差不多了,便大喇喇地往他嘴边递。他就怕自己呛完了葡萄再接着呛这杯茶水,那可就令人崩溃了,故说什么也不肯由着她喂,半争抢半示弱地把杯子从她手中要了过来,仰首大口大口地灌起了水。
水并没有将他的咳嗽缓解太多,但他基本能忍着不在她面前剧咳了。他一搁下瓷杯,嬿婉就将方才洗净的剩余几个葡萄递给他,骇得他连忙摆手往边上窜:“奴才都被这玩意儿呛没了半条命,您饶了奴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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