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凉如水，墨色浸染了整座东极岛。小枫敛去周身灵光，化作一道极淡的绿影悄然潜入李业的家中，窗纸上便映出他对着烛火怔忡发呆的身影。她化作一道流光从窗缝掠入院内，落地时带起几不可闻的风声，见李业没有丝毫察觉，也不去扰他，只不动声色寻了个背光的角落，敛衽盘膝而坐，指尖结出引气诀，丝丝缕缕的土行灵气自地砖缝隙中渗出，顺着她腕间的木簪缓缓流转。丹田处的灼痛感仍未平息，方才在墓室强行催动本源真火时震裂的经脉，此刻每一次吐纳都似有细针穿刺。她蹙着眉将灵气导入受损经络，额角渗出的冷汗在烛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
不知过了多久，烛火忽然摇曳了一下。李业起身时碰到椅腿，声响让小枫猛然松了口气，睁开眼睛。四目相对的刹那，李业手中的青瓷茶杯“哐当”一声坠地，碎裂的瓷片混着泼洒的茶水，溅湿了他衣袍的下摆。
你什么时候来的？李业的声音带着初醒般的沙哑，目光扫过她苍白的面容时微微一凝。
刚到。小枫这次回答得极其干脆，声音因灵力耗损而有些虚弱，墓里的东西被抢走了。
李业眉头微蹙，却并非因小枫那句“东西被抢走”——以往小枫回来，总要先呛他几句，今日这般直截了当地说事，竟没与他拌嘴，想来是身体不适，没了闲心。他蹲下身收拾茶杯碎片，指尖在青瓷的裂痕处顿了顿，问道：“需要我去准备些疗伤的草药，还是去采摘些露水？”
“不必。”小枫摇头时牵扯到伤口，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眼下这些对她来说都没什么用，李业肯定拿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她索性也懒得说，只淡淡道：李承业那墓是座疑冢，里面只有一具空棺。
空棺？李业直起身，烛火在他眼底投下跳动的阴影，那你说被抢走的是什么？
小枫将墓室中的遭遇大致说了一遍，刻意略去了自燃本源的细节。想着跟他说了也没用——他一介凡人哪里懂这个，还得费神解释半天，说了又能怎样呢？
“说不定不是疑冢。”李业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什么意思？”小枫霍然站起，“我仔细检查过，那棺木干净得根本不像放过尸体。”
李业却不再搭话，径自坐回案前，对着残烛怔怔出神。昏黄的光影里，他的背影显得愈发佝偻，全然失却了往日运筹帷幄的风采。小枫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心头一沉，轻声问道：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我很累。李业的声音低哑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这句话像一点火星骤然引爆了小枫积压已久的怒火。她强忍着脏腑里翻涌的灼痛上前一步，抬手施法布下结界，将周遭声音彻底隔绝，随即指着李业的鼻尖厉声骂道：我拼死拼活在漆黑的墓穴里忙活半天，你倒好，在这里装死狗……话未说完便剧烈咳嗽起来，荧绿色的血沫溅在青石板上。
李业依旧纹丝不动，压根没去留意她此刻的模样。小枫咳了好一会儿，扶着墙慢慢缓过劲儿来，本想发作，可一瞧他那死气沉沉的样子，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鬼使神差地问：你到底怎么了？
我不想管了。李业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我没那个本事。
小枫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她不惜冒着根基尽毁的风险除掉砚心，本是想为日后少去一桩麻烦，也让他能轻松几分，可如今他竟要半途而废？一股怒火陡然直冲头顶，她指着李业的鼻子破口大骂：没用的软蛋！懦夫！老娘拼尽全力忙活一场，你倒好，在这里当缩头乌龟……
李业始终沉默地听着，直到她骂得声嘶力竭，才缓缓抬头：那两个剑客，你能打过？
小枫的气焰瞬间被浇灭。她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只能牵制一个。
“蓬莱仙宗怕不是有数千弟子？你敢保证这次他们只来了两人？”李业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们面对的，恐怕还不止这一股势力。在绝对实力面前，再精妙的算计也不过是个笑话罢了。”
小枫颓然靠在墙上。她修了千年才勉强化形，在那些名门正派的天才修士眼里，确实与蝼蚁无异。
你身怀异术，这岛上的事与你无关，李业的目光落在跳动的烛芯上，该走就走吧。
那你呢？小枫脱口而出。
妻女都在这里。我能去哪？
所以就在这等死？小枫的声音发颤。
或许他们不会为难普通人。李业的语气带着连自己都不信的侥幸。
望着他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小枫只觉心口堵得发慌。她猛地一拍衣袍：“好！姑奶奶这就回交州去！就算你现在跪下来求我，我也绝不会再管你们这的破事！”
说罢，她忽然探手入怀，摸出一只巴掌大小的乌木匣子，“啪”地重重拍在李业面前的案几上。盒盖应声震开，里面静静躺着的，正是那片千年冰晶——这冰晶有是疗毒圣品，她原打算再寻些灵植一同炼成解毒丹，试试能否化解李业体内那一堆纠缠不去的奇毒。可如今瞧他这副模样，就算治好了也不过是个废物——她嗤笑一声：“你是死是活，与我再无干系？这劳什子是我从严老鬼那儿抢来的，留着也没用，送你了。”顿了顿，又补充道：“这东西寒气蚀骨，寻常人碰一下都要冻裂经脉。你若真走投无路想寻死，吞了它倒能落个全尸。”
音落之际，小枫撤去了结界，正欲离去，远处的夜空里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脚下的地面也随之微微震颤。小枫与李业同时抬头望向窗外，只见东南方的夜空已被诡异的彩光彻底染透，隐约有厮杀声随风飘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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