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治医生来过几次,每次来都站在床头看他的各项检查报告,偶尔抬头问他两句“今天感觉怎么样”,他都回答“还行”。医生听了,点点头,也不追问,只是在临走之前回头看了他母亲一眼,那一眼里有东西没有说出来。莫女士看懂了,送医生出门之后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才回来,回来的时候眼眶有点红,但她进来之前把情绪都收拾好了,脸上是平静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这两个月里他做了很多检查,CT、血常规、心电图、脑电图,各种管子、各种扫描、各种数据,在白色和蓝色的仪器之间被推来推去。他像一个被反复查验的物品,被确认、被核对、被标注,然后被放回病床上,等着下一次查验。他的身体在那些数据的佐证下一点一点地恢复——肺部的炎症消了,手抖的频率降低了,血压和心率终于稳定在一个正常的区间里。但有些东西检查不出来,那些东西还沉在他身体的某个深处,没有散,也没有走,只是暂时安静了,像一只伏在暗处的动物,闭着眼,但没有睡着。
出院那天是七月底了。北京已经彻底热了起来。
梁言从住院部走出来的时候身上还穿着长袖的病号服,外面罩了一件莫女士带来的薄外套。阳光落在皮肤上的时候他微微缩了一下肩膀。他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停了一会儿,看着面前那条车水马龙的街,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看着远处高楼反射过来的刺眼白光。这些景象他都认识,但它们都像是在另一个频率上运行着,和他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父亲去开车了,母亲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他的胳膊上,掌心贴着那层薄外套,隔着布料传过来一点体温。
她没有催他走,就陪他站着,让他在那片七月底的、白花花的阳光里重新习惯这个他已经离开了两个月的世界。
“回家吧。”过了一会儿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征求他的意见。
他点了点头,迈下台阶的时候腿软了一下,膝盖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但他很快稳住了。
他扶着母亲的胳膊,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步子不大,速度很慢。母亲放慢了自己的脚步,迁就着他那个缓慢的、还在重新学习如何支撑自己重量的节奏。
车门打开的时候,一股闷热从车厢里扑出来,裹着皮革的味道和灰尘的味道。他弯腰坐进去,坐定之后把安全带拉过来扣好,靠在椅背上的时候,他透过车窗看了一眼后视镜里那个逐渐远去的医院大门,白色的楼体在七月底的日光下亮得有点晃眼。
他没有再看第二眼。车拐了个弯,医院就从后视镜里消失了。
前方的路是熟悉的,北京七月底的街道,槐树叶子被晒得垂下来,路边有卖西瓜的摊子,一个老头在树荫底下摇着蒲扇。那些东西跟他昏迷之前没什么两样,像什么都没有改变过一样。他也跟自己说,什么都没有改变,三个月前他躺在担架上从四合院被抬出去,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车一直在往前开,北京的街道一段一段地从窗外掠过去,那些他熟悉的、不熟悉的的景色,都在这条往前走的路上被一一甩在了后面。
回到四合院,破天荒的,梁老爷子站在门口接他们。他穿了件灰白色的短袖衫,袖口卷了半折,露出两条瘦而干的手臂,皮肤上的老人斑像秋天落在水面上的叶子,稀稀疏疏地散着。他手里拄着一根深褐色的拐杖,杖头被掌心摩得光滑发亮,泛着一层温润的旧木光泽。
看见梁言完好的站在他面前,只是精神有些不济,他叹了口气,手掌抚上了他的肩膀拍了拍。
“出院了就好,住在家里好好养着。一切的事……先暂时不提了。”
梁言还是恭恭敬敬的,并没有因为梁老爷子逼他的事露出责怪,至少在表面上,两人还是一个尊老,一个爱幼的。
只是梁言心里清楚,梁老爷子对他的态度转变基于他的身体状况,他只是害怕再把自己逼急了而已,他并不会因为这次意外后放弃插手梁言的婚事。联姻这件事,只要他还活着,他就永远会在背后操办,永远会想出新的法子逼迫梁言屈服。
“爷爷,这几个月让您担心了,是孙儿没用。”他把头压得低低的,没有看梁老爷子的眼睛。
倒是莫女士在后面明显不高兴,她这几个月对梁老爷子和梁父的态度有了明显的变化,再不像之前那么唯唯诺诺,连对他们说话的声音都大了几分:“好了,这么热的天气,阿言的身体又这么虚弱,非要站在门口说话吗?”
她扶着梁言,从梁老爷子身边越过,自顾自地将梁言扶到他住的院子。
安顿好之后,她给梁言嘱咐道:“阿言,经过这次后,母亲想明白了,母亲什么都不怕了,以后你要想过什么样的生活,我就帮你争取,你要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家里有我为你担着。我也不会再惯着那俩爷子,母亲已经在这个家里受了半辈子的委屈,到我这个年纪还能活多少年?我要为咱们母子俩支棱起来,哪怕老爷子动怒,到时候我们在这个家待不下去,就搬出去,母亲来照顾你,我看谁能犟得过谁……”
梁言有点意外,他印象中的莫女士一直都是体面的,气质儒雅、谈吐严谨,毕竟她退休前也是一名干部,身上都是那些礼法克制,怎会像如今这般像个叛逆的小孩说出这样赌气的话。
“母亲……”梁言笑笑,安慰她:“没那么严重,您平心静气些,我很好,不要为了我跟父亲和爷爷置气。”
莫女士看着他:“阿言,你一直克制着自己,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这么沉着冷静,没有情绪释放的出口,你真的不累吗?你现在病了,你必须要及时宣泄出那些让你难受的东西,没关系的,母亲可以和你一起,从现在起不必再守规矩。”
不必再守规矩,梁言低下头,细细品着这句话。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像个迟暮的老者一样,小小年纪身上就失了童真,变得一板一眼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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