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需要一个梦，一个能让他想起自己是谁的梦。
“你想看看你的过去吗？”海怪问。
魂魄抬起头，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一丝波动，很微弱，像风吹过干涸的井口，带起一丝涟漪。“我……还能看吗？”
海怪正盘膝坐在那朵花旁边，花已经开了很久了，花瓣从粉色渐渐变成了淡红色，像夕阳最后一抹余晖的颜色。
他看着那个魂魄在地上滚了两圈，停下来，蜷成一团，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海怪没有回答。
他伸出手，按在魂魄的额头上。
指尖触到的不是皮肤，是冰冷的气息，像是把手伸进冬天的雾里。
他闭上眼睛，将神识沉入魂魄的深处。
那里是一片废墟，到处都是碎片，碎片的边缘很锋利，割得他的神识生疼。
他一块一块地翻，一块一块地找，像在废墟中寻找还活着的遇难者。
他找到了一个名字——不是大名，是小名。
铁蛋。
很土，很糙，但那是他的名字。
他的母亲这样叫他，他的父亲这样叫他，村里的人都这样叫他。
海怪收回手，睁开眼。
魂魄看着他，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不是泪，泪是咸的，是热的，是从心里流出来的。
他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像雾又像烟的东西，在眼眶里打转。
“你叫铁蛋。”海怪说。
魂魄愣住了。
他张着嘴，嘴唇在抖，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像气泡破裂的声音。
他念着那个名字，一遍又一遍，念了不知多少遍，声音从含混变得清晰，从沙哑变得颤抖，从颤抖变得哽咽。
他哭了。
没有眼泪，但他在哭。
他的肩膀在抖，他的身体在缩，他蜷成一团，像一个被遗弃在路边的孩子。
海怪看着那个蜷缩的、透明的、连眼泪都流不出来的魂魄，心里像被人攥了一下。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魂魄的肩膀。“我送你一个梦。”
魂魄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灰色的眼睛里，雾散了，露出下面的东西——不是眼睛的颜色，是一种光，很弱很弱，像快要熄灭的烛火，但它确实存在。
海怪闭上眼睛，开始造梦。
他见过很多梦，追溯过往时，他钻进过无数人的记忆里，替他们活过，替他们哭过，替他们疼过。
他知道什么是好的梦，什么是温暖的梦，什么是能让人不想醒来的梦。
他要给这个连名字都忘了的魂魄，造一场最暖的梦。
第一层。他造了一座小院。
院子不大，土墙，茅草顶，院子里有一棵枣树，树干歪歪扭扭的，像一位驼背的老人。
树下有一张石桌，石桌上放着一碗水，水面上飘着一片枣叶。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地上，斑斑驳驳的，像碎了的金箔。
第二层。他造了一个女人。
女人圆脸，微胖，皮肤黑黑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她系着围裙，从灶房里端出一碗热汤，汤是萝卜炖骨头，冒着一股白气。
她冲着屋里喊了一声：“铁蛋，吃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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