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游子点了点头。“你造的境，已经能让人待上一整天了。还不够，还得再练。七天，不是那么好造的。”他顿了顿，又问，“里面有什么？”
海怪沉默了一会儿。“有房子，有树，有茶，有枪。”
“有让你不想走的东西吗？”
海怪又想了想。“有。茶是苦的，但喝完了还想喝。枪是凉的，但握着就不想松手。房子是空的，但总觉得有人在里面等我。”
梦游子看着他，黑石子一样的眼睛里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他没有夸海怪，也没有调侃他。
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扛着他那根看不见的鱼竿，晃晃悠悠地走了。
“那就继续造。等你什么时候造的境里，能让你住上七天都不想出来，你就差不多摸到第八层的门槛了。”
海怪坐在原地，看着梦游子的背影消失在灰色深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还有那杯茶的余温，还有那杆枪的冰凉。
他闭上眼睛，又开始造境。
这一次，他要把那座小院造得更大一些，更满一些，更让人不想走一些。
他不知道还要造多久，但他不急。他有的是时间。
……
造！
……
再造！
……
大白狼又来投喂了。这一次，它叼着的不是野兔，是一头半大的狍子。狍子比它脑袋还大，也不知道它是怎么一路叼过来的。它把狍子往海怪面前一甩，狍子在地上滚了两圈，撞到那朵花的花茎才停下来。花颤了颤，花瓣一开一合，像是在抗议。
海怪正在造境。他闭着眼睛，神识沉在那座小院里，添着砖瓦。上次造的那个小院已经很完整了，青砖黛瓦，老槐树，石桌茶壶，红枪白矛。但他总觉得还缺点什么，缺一点让那个地方活起来的东西。他想在灶房里添一口锅，锅里有水，水下面有火，火是烧着的，能看到火苗在跳动。但火不好造，火要动，要热，要有一点噼里啪啦的声音。他试了好几次，火苗刚窜起来就灭了，像被人吹了一口气。他正在跟那团火较劲，大白狼的狍子就撞到了花。
海怪睁开眼，看到大白狼蹲在他面前，尾巴摇得像风车，舌头伸得老长，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它的嘴角还有没舔干净的血迹，毛发上沾着草屑和泥。它看起来累坏了，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像是一个干了件大事等着被夸的孩子。海怪看了看那头狍子，又看了看大白狼，笑着伸手摸了摸它的头。“辛苦你了。”
大白狼把脑袋往他手心里拱了拱，然后趴下来，把大脑袋搁在前爪上。它闭着眼睛，尾巴还在慢慢摇。海怪知道它累了。那么大的狍子，从灰色地带的边缘一路叼过来，不知道要跑多远的路。他收回手，重新闭上眼，继续造那团火。神识刚刚沉入梦鼎，他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被拽了一下。不是他自己被拽，是他造的境——那座小院——像是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门晃了晃，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了一阵。
他顺着那根“线”看过去，看到了大白狼。大白狼正蜷在灰色的虚空中，呼噜呼噜地睡着。它的身体在微微发着光，那光很弱，很淡，像月光照在雪地上。它的魂魄不知道什么时候飘了出来，像一缕白色的烟，袅袅地、慢慢地，朝着海怪正在造的那座小院飘去。它太累了，累到连魂魄都松了。又或者，它太信任海怪了，信任到连做梦都不设防。海怪看着那缕白烟钻进小院的门缝，消失在了虚掩的门后。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把那缕白烟拽出来。他想看看，大白狼在他的梦里会做什么。海怪的神识跟着那缕白烟，一起进了小院。他看到大白狼站在院子里，四只爪子踩在青石板上，歪着脑袋，东张西望。它在闻地上的土，闻墙上的苔藓，闻老槐树的树干，闻那杆红枪，闻那杯还冒着热气的茶。它似乎很困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这个地方来的，但它的尾巴不自觉地摇了起来，像是觉得这个地方还不错。
它走到了那间小屋门口。屋门虚掩着，透出昏黄的灯光。大白狼用鼻子拱了拱门，门吱呀一声开了。它探头往里看了看，然后走进去，在灶台旁边的干草堆上转了两圈，趴了下来。它打了个哈欠，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海怪以为它要睡了。但他错了。大白狼闭上眼睛没多久，就又睁开了。这一次，它不在那座小院里了。它站在一片雪原上。天是铅灰色的，地是白的，山也是白的，风很大，卷着雪沫打在它的脸上，但它感觉不到冷。它低头看了看自己——毛发还是白的，但比之前更厚了，更长，像披了一件厚厚的裘袍。它的体型比之前大了一倍，四肢粗壮，爪子像铁钩，嵌在雪地里，稳如磐石。它的额头中央有一道银白色的纹路，像是王冠，又像是疤痕。
它抬起头，仰天长啸。那啸声很沉，很响，在雪原上回荡，震得积雪扑簌簌地从树枝上落下来。远处传来回应，一声，两声，三声，越来越多，越来越近。雪原上出现了无数雪白的身影，大的小的，老的少的，每一只都跟它长得很像，只是没它那么大，没它那么白，没它额头那道银白色的纹路。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汇聚在它脚下，伏低了身体，尾巴贴着地面，眼神里满是敬畏。
它成了狼王。
海怪站在雪原的边缘，看着这一切，哭笑不得。
他不知道大白狼的脑子里装的是什么，为什么连做梦都能做出这么大阵仗来。
他看大白狼率领群狼翻越雪山，踏过冰河，征伐四方。
它们吞并了北边的灰熊部落，驱逐了南边的雪豹群，占领了东边的那片猎场。
大白狼站在最高的那块岩石上，俯视着它的臣民，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凶，是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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