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内震天彻地的欢腾喧嚣，如滚滚浪潮席卷整座皇城，足足沸扬半刻时辰，才渐渐褪去最汹涌的势头。
极致的狂喜过后，大殿之中沉淀出一种极为复杂的氛围，是百战得功的亢奋、百年雪耻的激荡，亦是暗流涌动、人心各异的诡谲沉寂。
历经海陆双捷的惊天逆转，南迁的大宋朝野存续数十年的偏安执念、维稳论调、惧战私心，尽数被这实打实的盖世战功击碎，再也无人敢轻言休兵、妄言守成。
满朝文武各归班次，方才失态欢庆、惶然失语、幡然动摇的百态乱象渐渐规整起来。
只是人人眼底灼烧的光亮久久不散，胸中激荡的家国热忱难以平息。
这场一日双捷、海陆并举的旷世大胜，彻底改写了宋金对峙数十载的格局。
这两份捷报，将金国龙兴根基与中枢皇廷双双锁死，让沉沦百年的大宋中兴，第一次真切地落在了眼前，不再是史书笔墨的空谈，朝堂议事的虚言。
殿中群臣三三两两的低声交谈，言语间尽是振奋与感慨。
数十年隐忍憋屈，一朝尽数宣泄。
中书舍人陈俊卿抚着颔下长须，望着满殿欢庆的朝臣，又望向北疆战事舆图所在的方向，连声长叹，侧身对着身侧的吏部尚书汪应辰感慨万千，
“圣锡兄（汪应辰的字），数十年来，我等朝堂君臣日日争辩恢复大计，年年上疏请战北伐，终究是空谈笔墨，难破困局，世人皆以中原复土为纸上虚妄，书生狂言。”
“可今日方才知晓，只要朝堂肯信良将，敢用能人，不掣肘、不猜忌，世间当真有擎天架海之人，能以一己之力，孤军之势，挽大宋百年颓势，开万世之中兴格局！”
汪应辰闻言频频颔首，须发微微颤动，眼底满是唏嘘与敬畏，目光越过一众朝臣，落在宗室班次中神色淡然的嗣濮王赵士輵身上，缓缓开口，
“那位是永嘉郡王赵士程的堂兄赵士輵，当初嗣濮王这个爵位还是永嘉郡王的父亲赵仲湜的，他本来要传给永嘉郡王的。”
“但昔年沈园一曲《钗头凤》，断肠千古，世人皆叹永嘉郡王中年丧偶、情伤难愈，困于儿女情长，沉溺悲戚、淡泊功名，故而，永嘉郡王之父还是将爵位传给了永嘉郡王的堂兄赵士輵这里。”
“于是，永嘉郡王避世多年，远离朝野，掌一地军政粮草转运，俨然是一位困于执念的清雅世子。”
“可谁能料到，国难当头、山河飘摇之际，他能挣脱半生情执，将一腔断肠悲苦、儿女离愁，尽数淬炼为披甲卫国、破阵杀敌的铁血风骨！”
“诚所谓跨海破浪，血战上京，立下倾覆女真龙兴圣地的不世奇功！”
二人低语慨叹，声声皆是由衷的敬佩，不止赞叹赵士程战功之盛，更动容于赵士程的破茧成蝶、弃私赴公的家国大义。
与主战群臣的赤诚欢欣截然不同，殿中主和派一众重臣，此刻尽数陷入极致的茫然与惶恐之中，心底五味杂陈、苦涩难言。
秦桧死后，以左相汤思退为首的主和核心势力，多年来依托太上皇深宫之势，步步为营、巧言诡辩，牢牢掌控朝堂维稳话语权。
他们多次以国库空虚、民力疲敝、战事耗竭国力为由，极力阻挠北伐大业。
这半年来，更以武将坐大、尾大不掉、功高震主为忌惮，无端猜忌前线将帅、刻意构陷辛弃疾，拼死推动休兵固本、收敛战局，妄图召回这位连战连捷的主帅。
他们数十年如一日的坚守偏安格局，维系文臣制衡朝堂的固有体系，笃定北伐早已是强弩之末，再难突破宋金对峙的固有战局。
只要掣肘辛弃疾的义军，叫停前线战事的补给，便能永保江南繁华安稳，杜绝武将势大，撼动文臣朝堂根基的隐患。
可今日这两场惊天大捷，彻底击碎了朝廷南渡之后，他们数十年来的所有算计、谋划与执念。
本应被朝堂桎梏、朝议拖累、诏令终止的北伐战局，非但没有停滞衰败，反而以雷霆万钧之势横扫北疆，踏平金国旧都，围困敌国中枢。
创下了远超朝野所有人预判的旷世功业。
此刻的汤思退，面色复杂、心神纷乱，再也无半分往日与右相虞允文争锋朝堂、稳握话语权的从容凌厉。
他侧首看向身旁的知枢密院事陈诚之，语声低沉、满是怅然，
“景明（陈诚之的字），事到如今，我等不得不心服口服。”
“辛幼安之将帅之才、经略之能，纵观古今、遍览大宋，除了岳鹏举等少数几人，当真是无人能及。”
陈诚之素来中立审慎、不尚空言、唯重实绩。
他此刻也褪去了往日的冷硬持重，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苦笑，轻轻摇头，
“是啊，连我等日日谨守安稳，事事忌惮兵祸的人，看着这连破敌都、倾覆虏廷的战绩，也只觉扬眉吐气、大快人心。”
“只是。。。盛极必衰、功高难赏，这滔天功业之下，藏着的风波隐患，怕是远比世人所见的更加汹涌。”
他话至中途便默然止住，未尽的言语里，是深耕朝堂数十年的通透与忌惮。
武将功盖社稷、威望震主、手握百战精兵，从来都是帝王、朝堂文武所最忌惮的隐患。
这份举国欢庆的旷世盛功，于北伐诸将而言是无上荣光，但于大宋皇权、文臣格局而言，却是悬顶之利剑。
此刻所有主和派重臣，心底皆是一片惶然无措。
如今大宋海陆全胜，北伐大势滔天，转眼间竟觉着，金国覆灭在即，百年国耻将雪。
朝野民心士气尽数聚拢于北伐大业，万众一心、共盼复土中兴。
他们过往振振有词的休兵论调、固本说辞、防患之言。
如今看来，尽数沦为苍白可笑、本末倒置的空谈。
他们多年刻意制造的朝堂纷争，无端的将帅猜忌，狭隘的宗族私心算计，在将要达成的实打实的灭国奇功面前，尽显丑陋荒谬、格局狭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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