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眘登基执掌朝政这半载，日夜研习治国之道，权谋之术以及边疆战局，又得太上皇手把手悉心教诲，早已深谙朝堂制衡、人心算计、世事变局。
若是寻常的朝堂纷争、派系博弈、边境摩擦，他皆能从容应对、稳妥处置。
可今日这突如其来，颠覆所有认知的边境变局，是他登基以来首次遇见。
奏报的内容已全然超出了他的预判、认知与掌控范围，让他一时之间也无从下手，感觉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抬眸扫视阶下林立的文武百官，沉声开口，嗓音因心绪剧烈波动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沉凝，
“诸卿，今日淮泗八百里加急，军情诡异离奇，朕逐一审阅，亦是难解其理。”
“现为诸卿逐封宣读奏报吧，众卿家，与朕共览边关实情、同参此局。”
“遵旨。”立在御侧的传旨内侍躬身领命，上前取过最上方那封落款清晰、规制严谨的奏疏。
这封奏疏正是淮泗安抚使、贬臣张浚的绝密亲奏。
他清了清嗓音，敛神静气，朗声逐字宣读开来，字句清晰洪亮、落地有声，字字句句尽数落入了满堂君臣的耳中，
“臣张浚惶恐顿首，百拜密奏官家。”
“臣自贬戍淮泗、戴罪守边以来，日夜巡防南北边界，整饬边军武备，侦伺虏廷动静，时时刻刻未尝有半分懈怠、半分松弛。”
“臣亲率诸将固守南岸，稽查奸细，操练士卒，探查敌情，对金国南线驻军动向、州县态势，尽数了然于心。”
“然近五日以来，淮泗北岸原金国宿州、符离、灵璧、虹县等沿边重镇州县，接连派遣金国信使渡河南下。”
“这些金国信使皆叩关求见大宋边将，络绎不绝、日夜不休，尽数递送归降文书、恳请纳土归宋。”
“臣自接到各州县禀报此事，察觉事态诡异，不敢轻信、亦不敢轻忽，当即派遣多路精锐斥候分路北上，潜入金国州县实地探查，反复核验虚实，整合各路探报，汇总边情，方知北疆已然生出惊天大变。”
“如今不知何故，金国朝野震动、全境崩乱、人心溃散，金帝完颜雍已颁下举国明诏，决意金国举国归降、纳土归我大宋！”
“只因淮泗距中都过远，臣无法探知实情。”
“臣只查明，现今金国河南一线所有边防军务、州县权责，尽数由金国名将纥石烈志宁全权节制统领。”
“其已派遣麾下心腹大将夹谷清臣、张师忠等人，奉完颜雍所谓的举国归降的圣旨，通令淮泗沿线所有金军城池，尽数解除战备、丢弃甲械、停止抵抗。”
“现在全域城池都已封锁府库，安抚军民，主动向毗邻的大宋淮泗郡县投诚乞降。”
“沿线金将联名递书，皆是恳请大宋朝廷速发王师精锐，派遣官吏文臣，北上接收金国州县，安抚北地百姓，镇守归降的疆土，其归降之心恳切，文书规制完备。”
“臣身在边庭，亲睹变局，惊骇莫名，日夜难安。”
“宋金对峙这数十年来，从未有此举国归降之异象。”
“此战局虚实难辨、祸福未知、诡谲莫测，臣位在边鄙、不敢擅断国事，妄定进退，特此八百里加急驰奏朝堂，尽数呈报实情。”
“恳请官家圣明独断、权衡利弊、定夺进退！”
张浚的奏疏行文恳切严谨、条理缜密、字字务实，无半分虚言揣测，夸大其词，每一句结论皆附有实地探查、斥候佐证，尽显老臣戍边的审慎稳重、忠贞尽责，绝非虚妄谎报、哗众取宠。
话音刚落，内侍不敢停歇，紧接着拿起余下数封来自淮泗沿线毗邻金国宿州、符离、灵璧、虹县等州县守将的报备奏疏，逐一高声宣读。
靠近宿州的守将奏报，北岸金境官吏军民尽数卸甲弃战，封存府库粮草、军械物资，专程遣使叩关乞降，日夜静待大宋王师、官吏入城接收安抚。
靠近符离的守将奏报，沿线北岸金军尽数全面撤防、弃守城池，城防完备、户籍清晰、府库充盈，专候朝堂旨意、静待北上接管。
靠近灵璧、虹县等金军城池的诸将奏报内容大抵相似，尽数详述金军主动弃战，全域归降，拱手让城的实情。
如此这般对比起来，字字确凿、句句属实。
一封封奏疏声声落地，清晰坦荡，毫无模糊、用词含糊之处，将淮泗北岸的惊天变局赤裸裸的呈现在满堂的大宋君臣眼前。
刹那间，整座庄严肃穆的紫宸大殿，彻底陷入了死寂无声、落针可闻的境地。
满堂文武，上至宰辅重臣、中枢元老，下至台谏言官、列班文武、底层僚臣，尽数僵立当场、身形凝滞。
人人目瞪口呆、神色骇然，脸上写满了极致的难以置信与荒诞错愕。
原本井然有序的朝班，因这惊天消息，隐隐生出一阵无形的骚动。
所有人的心神，尽数被这颠覆大宋近两百年认知，与当时吴越国纳土归宋相似，但怎么想也不可能出现金国如此的战局之变所彻底裹挟。
赵昚端坐九重御座，心底亦是翻江倒海、迷雾丛生、纷乱无解。
他自幼饱读史书，深耕宋金数十年战史，深谙两国世仇、征战渊源。
自登基之后更是与枢密院日夜研判北疆战局，推演攻守态势，又得太上皇悉心点拨权谋大势、朝堂变局，早已练就沉稳内敛、临事不乱的帝王心性。
可今日这突如其来、毫无征兆的金国举国归降之变，彻底打乱了他所有的布局、预判与算计。
如此变局，让这位胸有城府、深谙权术的年轻帝王，全然措手不及、方寸大乱。
纵观过往数月源源不断传至临安的北疆战报，辛弃疾千里奔袭、围困金国自封的中都大兴府，毕再遇、陈孝庆、赵士程三将跨海远征、直捣女真龙兴上京会宁府，吴璘、李宝、吴拱各路大军也多有胜绩、势如破竹。
北伐战局一路高歌猛进、捷报频传。
可所有前线将帅的奏疏，尽数只言战事顺遂、节节胜利，从未有任何一人提及金国朝堂崩乱、国力枯竭、濒临亡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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