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饭吃得，不欢而散。师燕栖面无表情地送走了侄儿，转过身的功夫，脸就冷了下来。
“跪下！”
纪凌风不愿忤逆母妃，缓缓跪下，但背却挺得笔直，他不认为自己有错，他就是看不惯母妃对娘家亲戚比对他好，怎么了？
“你也老大不小，不再是个孩子了，为何行为举止如此幼稚呢？那是母妃的亲眷，笼络好了，日后也可成为你的助力！”师燕栖对上小儿子这么一副不服气的样子，怒意更胜了几分。
自己不是个蠢笨的人，纪无涯是多疑多虑的性子，怎么他们两人生的两个儿子都跟缺根筋似的。
纪凌云是看似聪明，实则净办些糊涂事，纪凌风则是大多数时候机灵，遇到不合他心意的事，便会犯倔钻牛角尖。
这性格缺陷也不知道是随了谁了，真真让人头疼得紧。
上位者，应该永远喜怒不形于色，能在任何时候都保持冷静理智，权衡利弊，而非由着自己性子来，将不满全写在脸上。
今日之事，风儿当众给师逸轩难堪，除了消耗本就为数不多的亲戚情分，让旁人看笑话外，屁用没用。
师燕栖耐下性子，将道理掰开了、揉碎了，再与纪凌风分说一遍，她是真的偏疼这个小儿子，生怕日后哪天自己不在了，小儿子闯出祸事，累及性命。
照现在的势头发展下去，纪无涯是早早晚晚要登上大宝的。
天家无父子，骨肉、夫妻、手足之情，在权势面前不值一提，到那时身为亲子，会有无数双眼睛盯在凌风身上，尤其是凌云那孩子。
这一对兄弟不睦，都不用等到成为皇族，便过早开始了，等到师燕栖看出来两个儿子之间的不对付时，再想调停回转，已是为时已晚。
未来凌云成了储君，自然容不下幼弟，偏凌风性子又倔，凡事喜欢争强好胜，不肯低头服软，到时候只怕会落得个万劫不复的下场。
师燕栖越想心越沉。抛开王妃的身份，她也只是个平凡的母亲，当然希望子女和平共处，一家人其乐融融。
前途凶险，步步杀机，自己拼尽全力为儿子们谋划，只想他们都能安享富贵荣华，可他们却一个个如此不让人省心。
她看着跪在地上，依旧梗着脖子的纪凌风，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与悲凉：“风儿，你以为母妃是为了谁？母妃不求你能有多么雄才大略，只盼你能学会藏拙，学会在这复杂的环境里保全自身，你到底明不明白？”
纪凌风沉默着，这些道理他不是不懂，只是情感上难以接受。
他是天之骄子，出身高贵，这普天之下，除了父王，就不应该再有必须让他小心笼络之人，哪怕是母妃的娘家，也不行。
见纪凌风嘴上虽然说着儿子知错，但是行动间却一点也没觉得自己有错，师燕栖叹息一声。
“母妃真是将你保护得太好了，等哪天你真撞了南墙，吃些苦头，就会明白，不要无故得罪人的道理。”
无论这个人是高官显贵，还是贫民奴仆，只要没有将对方一次性弄死，都没有得罪的必要。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有些人可能帮不了什么忙，但关键时刻添点乱，就能造成很大的恶果。
师燕栖从小就知道的一个道理，就是不能轻视任何一个人。
“你要知道，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落井下石之人，今日你得罪了师逸轩，难保他日后不会在背后给你使绊子。你这样肆意妄为，总有一天会后悔的。”
“母妃只希望你能收敛锋芒，藏起棱角，做个富贵闲人，平安顺遂一生，不好吗？”
纪凌风终于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眼神是前所未有过的认真。
“母妃……”他声音有些沙哑：“儿子......儿子不想只做个富贵闲人......”
师燕栖的心猛地一沉：“你！你！你！你怎么敢？”
她也曾怀疑过，但纪凌风从未正面回应，她便当是自己多想了。
纪凌风嘴唇翕动了几下：“儿子不想永远活在父王和二哥的光环之下。儿子也想让母妃为儿子骄傲！”
她怔怔地看着小儿子，这个她一直以为只懂得使些小性子、需要她处处庇护的孩子，原来心中也藏着这样的念头。
她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身为幼子，谨守本分才是第一要务，这是勋贵之家家家户户对子弟的教导，不然爵位只有一个，全部争抢岂不是乱套了。
师燕栖的声音有些干涩：“你可知，你今日所言，不是骄傲，而是添乱？你这痴心妄想，到底从何而来？母妃平日里，可是这么教导于你的？”
“母妃！儿子不过晚生几年，凭什么不能争？王位儿子不要，但是皇位向来能者居之！历朝历代，嫡长继位者，又有几人？”
“你大哥自小被你父王带在身边，悉心教导，你拿什么跟他比？手足相争，是乱家之源啊！”
纪凌风猛地提高了声音：“儿子亦是母妃嫡出，论智计论学识，哪一样输于二哥？母妃，儿子心意已定，求母妃成全！”
师燕栖疲惫地挥了挥手：“你走吧。让我静一静。”
纪凌风心中愤愤，站起来直接走了。
母妃每每都是如此，嘴上说着最偏疼他，可真到了实际行动上，她总是会倒向二哥，这叫什么疼爱？这样的偏疼，他才不稀罕。
他甩甩袖子走了，留下师燕栖收拾烂摊子。
从纪凌风说出第一句大逆不道的话开始，厅里伺候的一众仆从脸上便露出了几分绝望之色。
她们兢兢业业老实本分地做工，没有做错任何事，但他们听到了不该听的话，便是死路一条了。
中山王府王妃院子里死了几个婢女，又换上一批新的，纪凌云知道了之后，着人打探一二。
听说是因为当日布菜时，错误地给了纪凌风他不能食的东西，引得他差点喘不上气，王妃发了怒，下令杖毙。纪凌云听说后，淡淡一笑，并未放在心上。
母妃向来偏心小弟，会为了他而紧张，处置几个奴仆，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足为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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