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念头在他脑海中交织、碰撞,让他头痛欲裂。天知道这五天他是怎么过来的,天人交战,无论如何都说服不了自己。
他应该相信父亲的眼光的,父亲身居高位,又亲身站在前线,能接触到的信息层面,远非他这个身处淮安的文官所能比拟。父亲选择宋临川,必定有他不为人知的理由和考量。
只是这理由,父亲在信中语焉不详,只让他伺机而动,见机行事,必要时及时助力。
他将信纸小心翼翼地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随风飘散,然后提笔写了回信:家族大事,自有父亲定夺。
他没说同意,也没说反对,如果事情真的一路发展,到必须做选择的时候,有个备选方案,总比没得选要强。
但他必须去见宋临川一面,他心中有太多疑虑,不问个清楚明白,始终都会是个疙瘩。如果不能全身心信任,至少林泳思是奉献不了自己的真心的。
第二日晨钟刚响第一遍时,林泳思没有穿官服,选了一身簇新的便服,只带了贴身小厮榆树,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府邸。
腊月的淮安城清晨,薄雾尚未散尽,石板路上湿漉漉的,空气中带着渗入骨髓的冷意,让他不由得瑟缩了下。
他没有乘坐自家的马车,而是与榆树一前一后,沿着僻静小路,朝着宋府而去。
他的心,一路都未曾平静。他不知一会儿自己要以何理由登门,大清早的就做个恶客。他与宋临川称得上十分相熟,可这个人却从未在自己面前露过一丝一毫的口风。
又或者,其实是露过的,但当时自己没有仔细去想其中深意?他脚步慢了下来,思考着与其相处的点点滴滴,到底藏没藏着拉拢的蛛丝马迹。
是的,宋临川与他隐晦地表达过对中山王的不满啊,一次是在从崇州回来的路上,一次是他们顺路送李闻溪归家的马车上。
难道那时,自己就一直在被他试探?心机也是够深沉的。
林泳思眉头拧起,脚下的石板路似乎也变得硌脚起来。直到榆树低声提醒:“公子,咱们走过了,宋府到了。”
林泳思抬头静静看了看牌匾上的两个大字,复又迈开步子,没有冲着大门而去,而是脚下一转,拐进了旁边的巷子,渐渐远离了此地。
不,他不能直接上门去找宋临川,宋府里可不仅只有他一个,还有个纪安瑞呢,这府里府外,不知有没有眼线盯着。他大清早不请自来,是十分反常的行为,被有心人看见,岂不是无端生了祸事。
他在巷子里来回踱了几步,身上晨起的余热散尽,寒意渐起,也让他冷静下来,回到淮安大街上,进了刚刚撤下门板的茶楼,对榆树说:“你去请李大人前来。”
榆树抬头望天,李大人可是府署的迟到大王,这个时辰,恐怕还没起呢吧。但自家公子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也就只有李大人能劝了,他咬咬牙,往李闻溪家的方向小跑而去。
林泳思拣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点了一壶热茶,慢慢啜饮着,目光落在街上,期待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
宋临川如果真是前朝皇族,没道理李闻溪会不认识啊,她为何从未曾露出过半点端倪?要知道,她向来不是个心机多深沉之人,喜怒都明晃晃挂在脸上。
如果自己连她的性格都看走眼了......
林泳思轻轻甩甩头,将这可怕的念头赶走。
时间一点点过去,茶楼里渐渐热闹起来,说书先生已经开了嗓,唾沫横飞地讲着市井轶事,林泳思却充耳不闻,满脑子各种怀疑人生的想法。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就在他几乎要失去耐心的时候,李闻溪的身影终于出现了,她似是还未睡醒,很没形象地伸了个懒腰。
“林大人真是好雅兴,大清早的跑来喝茶。”她走到桌边坐下,揉着眼睛,顺手给自己倒了杯茶,疏解困意。
林泳思看着她这副全然不设防的模样,心中那点因怀疑而生的阴霾似乎散去,他斟酌着开口,声音压得极低:“闻溪,我问你件事,你务必如实回答我。”
李闻溪见他神色凝重,不似玩笑,不由也坐直了身子:“什么事这么严肃?你说吧。”
“你......可曾觉得宋临川此人,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林泳思的目光紧紧锁住她,不肯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李闻溪闻言一愣,眉头微蹙:“不对劲?怎么个不对劲?你为何突然问这个?”原本她以为,林泳思是因王爷受重伤的事来找她的。
听说城外的顾家庄昨天一连串震天巨响,之后燃起熊熊大火,抬出来死尸无数,她还以为林泳思是受到了来自王府的压力,想尽快寻到容韦,结果他居然问的是宋临川。
林泳思喉结滚动了一下:“你......有没有觉得他很熟悉,像你以前认识的什么人?”
李闻溪脸上带着几分困惑:“像我以前认识的人?我以前认识谁啊?”
她对上林泳思的目光,突然就反应过来了,他是在问她,关于以前,她短暂的皇城生活,她一直想抛开的那个身份下,会认识的人。
“为什么这么问?”他以前可从来没有追问过自己的过去,甚至小心地帮着自己掩饰。
林泳思沉默了一下,他不能直接将父亲信上的内容和盘托出,只得找个蹩脚的借口:“我也是昨天才得了消息,他的身份存疑,可能是前朝皇族......”
李闻溪端着茶杯的手狠狠顿了一顿,这是她第二次听说,宋临川可能是前朝皇族的话了,上一次这么跟她说的,是薛丛理。
她叹了口气:“其实,舅父也曾说过类似的话,但在我的记忆里,绝对没有他这号人物。而且,我很肯定,他不是我的兄长。”
“你曾亲眼看见你的几个兄长都殁了吗?”林泳思不死心地追问。
“我的长兄,身有残疾,跛足,次兄就算还活着,今年也不过二十,年纪上不吻合。林大人,说他身份有异的消息,你到底是从何处听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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