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十章：茶墨映长安（叁）
第三回：苕溪隐者烹雪韵 竟陵旧事启茶缘（上）
书接上回！
贞观七年的第一场雪，在立冬后的第三日，悄然飘落在了苕溪两岸，没有一丝的征兆。
雪不大，细碎的雪花如盐末般撒在溪边的芦苇丛中，落在陆羽草堂前的石阶上。苕溪水尚未封冻，依旧潺潺地流着，只是水声比平日里轻了许多，仿佛怕惊扰了这场初雪的静谧。
草堂内，陆羽如沐春风，端坐在茶席前。
他今年三十四岁，身形清瘦，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葛布长衫，头发用竹簪简单地束起。面容平和，眉宇间却有种说不出的专注。那是只有常年与一件事物深深相契的人，才会有的神情。
茶席设在临窗的位置，一张老柏木矮几，几案上依次摆着二十四件茶具：风炉、鍑（茶釜）、交床（支架）、火筴、夹、纸囊、碾、拂末、罗、合、则、水方、瓢、竹筴、鹾簋、揭、碗、熟盂、畚、漉水囊、札、涤方、滓方、巾。
每件器物都被擦的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在昏黄的油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陆羽的目光，却落在窗外。
雪夜里，天地一白。远处的山峦隐在淡淡的雪幕中，只余朦胧的轮廓。几株老梅的枝丫上已积了薄雪，偶尔有雪屑被风拂落，簌簌地掉进溪水里，瞬间不见。
“是时候了。”他轻声自语。
起身走到墙角，从陶瓮中取出一饼用油纸包着的茶。这是去年清明前，他在顾渚山紫笋岩下亲手采制的“雨前紫笋”，一共就只得了三饼，一饼赠了湖州刺史，一饼日常与友人共品，这最后一饼，他一直等到今天。
油纸一层层地揭开，露出椭圆的茶饼。茶饼色泽乌润，隐隐透露着紫光。陆羽凑近细闻，香气清雅中带一丝清雅的岩韵。那是长在石缝间的茶树，独有的气息和芬芳。
陆羽将茶饼置于茶碾中。碾是青石所制，碾轮滚过，茶叶碎裂的沙沙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他碾得不急不缓，力度均匀，直到茶叶变成均匀的细末，再以罗筛过，只取最细的那一层，盛入茶合中。
风炉里的炭火，已经烧得恰到好处。那是上好的橄榄炭，无烟无味，火势平稳，泛着幽幽的蓝光。他将茶釜架在交床上，注入昨夜收集的梅花雪水。
水是煎茶的第一要义。陆羽尝遍天下各大名泉，着《水品》二十卷，深知“山水上，江水中，井水下”的道理。而这梅花雪水，在他心中是“天泉”中的上品——雪本无根水，沾梅香而不染尘，最适宜用来烹茶。
水在釜中，渐渐升温，化作暖流。
陆羽闭目静坐，呼吸与炭火的哔剥声渐渐同频。这是师父智积禅师教他的法子：烹茶如参禅，心静则茶清。他虽未入佛门，却将这道理化入茶道之中。
忽然，他睁开眼，炯炯有神。
釜中之水已泛起鱼眼泡——这是初沸之象。他取出一小撮盐，用量茶的小勺子“则”量了恰好分量，轻轻投入釜中。盐入水即化，水色不变，只在水面处微微起了细纹。
水继续沸腾，边缘涌起连珠般的气泡。
陆羽用竹筴搅动水面，形成漩涡，然后将茶末从漩涡中心徐徐投入。茶末入水，瞬间散开，如青云出岫，又如春雪融于碧潭。他继续搅动，动作轻柔却稳定，让茶末与水充分交融。
茶汤渐渐变成琥珀色，表面浮起一层细密的沫饽（泡沫）。陆羽目不转睛地盯着，待到沫饽如积雪般堆积，汤花如春花般绽开时，他迅速将茶釜从火上移开。
取过三只上好的越窑青瓷茶碗，他将茶汤均匀分入碗中。茶汤在碗中依然翻滚，而沫饽凝而不散，香气随热气蒸腾而起。那是岩韵、梅香、炭火气交融的复合型香气，清而不寡，厚而不腻。
陆羽端起一碗茶，却不急着喝。
他望着碗中琥珀色的茶汤，沫饽如云，汤花似星。茶汤里映着油灯的光，也映着他自己的眼睛，清澈而明亮。
忽然，茶汤中泛起一丝极细微的涟漪。
不是手抖，也不是风吹——草堂门窗紧闭，无风可入。那涟漪从碗心处荡漾开来，一圈，两圈，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触动了这碗茶，在茶盏上凝聚出一股无形之“气”。
陆羽眉头微蹙。
他放下茶碗，从怀中取出一块老旧的龟甲。
这龟甲只有掌心大小，色泽深褐，边缘磨得光滑，显然是常年摩挲之故。这是他下山时，师父智积禅师所赠：“你既不愿学佛法，便学这天地自然之道吧。此甲可测吉凶，但你需记得——测的是天地之气，非人事之祸福，所以，切不可横加干涉。”
二十年来，他用这龟甲不过三次：第一次是他决定离开竟陵去云游，第二次是在栖霞寺得遇高僧指点，最后一次是选定苕溪定居。每一次，都关乎其人生的转折。
今夜，是他决定使用龟甲，这是第四次使用。
陆羽将龟甲置于茶席的正中，取过方才那碗茶，以指尖蘸了一抹茶汤，在龟甲上缓缓写下八个字：地气北移，天象南倾。
茶汤渗入龟甲纹路，那些古老的裂纹忽然泛起微光。
他闭目凝神，心中推演卦象。
乾为天，坤为地。地气北移，是坤卦动；天象南倾，是乾卦动。坤上乾下，正是“地天泰”卦——天地交泰，本是大吉之象。
可陆羽心头却是一沉。
通常，大吉之后，必有灾劫……
因为，茶汤在龟甲上流动的方向不对。
按照常理，茶汤该顺着龟甲的天然纹路自上而下渗入，可此刻的那些茶液却自下而上逆纹而走，最终汇聚成两个扭曲的符号：上坤下离，地火明夷。
明夷卦，日入地中，光明受伤。
与他在茶汤中看到的涟漪，方向一致——来自北方的力量。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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