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池岸边，薄薄银雾在琉璃岩台之上缓缓流转飘荡。
池水中央，许砚的呼吸已然彻底沉定，一呼一吸间隔绵长悠长。穹顶垂落的万千雷丝接连不断坠入池中，落在他下颌前方，漾开一圈圈细微水纹，转瞬便平复消散。
缠绕在他腰腹的雪白蟒躯跟着水波轻轻起伏，鳞甲缝隙不断溢散出细碎暗紫电弧，顺着许砚胸口缓缓绕行半周，又被厚实鳞甲尽数吸纳回去，牢牢隔绝住狂暴雷力。
岸上，秦玉缓缓松开袖中一直紧绷蜷缩的手指，紧锁许久的眉心徐徐舒展，薄唇微启，胸腔起伏舒缓，心神终于安定下来。他不再紧绷着身躯，顺势在冰凉的琉璃岩面上盘膝落座，寒意透过衣料缓缓贴紧肌肤。
杨潇紧跟着一屁股坐到秦玉身侧，双腿朝前伸直，长长吐出一口淤积许久的浊气。
安静仅仅维持了不到十息，杨潇侧过身子，肩膀凑近秦玉，嘴巴贴到他耳畔，压低了声音。
“我说老三。”
“你有没有察觉，咱们许队和小白之间……气氛有点古怪？”
秦玉目光依旧凝望着雷池中央，眉峰轻轻一动。
“嗯？哪里古怪。”
杨潇表情一滞，抬起手掌重重按了两下自己的额头，满心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你这人真是……”
他深吸一口气，音量又压低几分。
“这都看不出来？依我看啊，一人一兽之间，分明是情愫暗生。”
秦玉缓缓转头，将杨潇从上至下打量一番，淡淡应声：“是吗。”
话音落下，他再度转回视线，望向从许砚肩头探出的三角蛇颅，静静观望两息。
“若是真的，那便是一件好事。”
杨潇身形一怔，紧接着整个人再度朝秦玉靠拢，脸庞几乎贴到秦玉侧脸。
“你倒是格外淡定。”
“那可是雷蟒！一头身躯能够化作小山一般的雷蟒！”
秦玉微微侧头，避开扑面而来的气息，向着旁边挪开半尺。
“雷蟒又如何。”
他抬手拾起膝头一粒碎石，轻轻弹向池边。小石在银白色水面弹跳两下，随即被浮动的银雾吞没，悄无声息。
“我从前在家乡华夏之时，听过一段流传很广的传说。”
杨潇歪起脑袋，来了兴致：“什么传说？”
“一名书生和一条大白蛇的爱情故事。”秦玉稍作停顿，伸出两根手指依次点了点，“书生名许汉文，白蛇唤白素贞。”
琉璃岩台之上陷入三息沉寂，只剩下穹顶雷丝坠入池水的细微轻响。
杨潇的嘴巴一点点张开，张到极致僵在半空，久久无法合拢。他的脑袋极其缓慢转向池水中央，又慢悠悠转回来，喉咙挤出一声变调的惊呼。
“真、真的假的？”
他抬起手，颤抖的食指指向池心。
“这么巧？这一人一兽，连姓氏都对上了？”
秦玉轻轻颔首：“恰好对上了。”
“啪！”
杨潇猛地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清脆声响在密闭的雷池空腔荡开淡淡的回音。
池面上悠游休憩的宝宝被动静惊扰，圆脑袋自水中抬起，两只耳朵轻轻抖动，瞪了杨潇一眼，随即翻了个身，重新躺回银白水面漂浮。
杨潇转头，视线来回游走，掠过许砚浸在水光之中的面庞，又看向缠绕在他腰腹的雪白鳞甲，反复扫视三遍，最终定格在许砚略显杂乱的胡须上，啧啧感慨。
“这么说来，咱们许队，这是来了一出老牛吃嫩草。”
秦玉伸手，轻轻推了一把杨潇的后脑勺。
“别胡乱调侃。”
他抬手指向池心巨大的雷蟒。
“要说谁是嫩草，理应是许队才对。”
杨潇抬手僵在半空，一脸茫然：“啥？”
“你仔细想想。”秦玉放下手臂，双手虚空比划了一段长度，“先前小白自己说过，雷渊血晶是她祖父渡劫陨落留下的传承结晶。能够依靠先祖精血开启完整化形蜕变，长久蛰伏在落雷谷腹地，你觉得她修行的岁月，该以年计算，还是以甲子论？”
杨潇喉结重重滚动：“那……许队呢？”
“许大哥昔日乃是元婴大修。”秦玉语速放缓了下来，“人族元婴寿元悠长，放在修士之中算得上高寿，可若是和这种拥有血脉的妖兽相比，未必占据优势。”
他顿了顿，下巴朝着池中仰面静修的许砚扬了扬。
“况且许大哥只是素来疏于打理仪容，常年不束长发、不修胡须，再加上神魂重创、气血常年损耗，看起来才格外沧桑。单单依靠外表皮囊评判年岁，实属本末倒置。”
杨潇收回抬起的手，指尖来回摩挲下巴，讪讪一笑。
“行行行，我就随口开个玩笑，你还当真了。”
秦玉斜睨他一眼，不再搭话。
紧接着，他双手撑住身侧岩面，顺势站起身，拍掉衣摆附着的碎石尘土，径直朝着雷池岸边走去。
杨潇坐在原地愣了两息，骤然反应过来，慌忙翻身起身，快步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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