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星眠话音落下，全体长老都肃然起立，沉默地转向卫莲，虽然未置一词，但目光本身带有的份量仍如泰山压顶。
卫莲自然看得出来，褚星眠等人口口声声说着“不情之请”，态度也堪称恭敬，实际上并没有给他选择的余地，或者说这些人发自内心地认为他必定会同意。
当然他也有自知之明，深知太清宗的长老们如此客气恳切只是因为看到了剑穗，猜测唯有他这一介外人能触碰到叶逐隐道心波动的根源，所以才愿意放下身段对着自己这么个筑基小辈说出“请求”二字。
他安静地回望着这些人，目光逐一扫过前排几位气息深不可测的长老——这几人应该都是化神期，他们同时出手的话足以将整个下界夷为平地。
半晌，他收回视线开门见山地问道：“你们想要我怎么做？”
他问得直接，反倒使得其中几位本以为要多费些唇舌甚至于早已准备好了数套说辞的长老齐齐愣住。
褚星眠烟笼寒潭般的眼眸中也闪过几许讶异，但很快就恢复如常，侧转头看向不远处一言未发的兄长褚卧云。
接收到妹妹眼神传递过来的讯号，这位常年不苟言笑的执法堂长老微微颔首后目光再次扫向卫莲，脸色稍有缓和。
“卫道友快人快语，我也就不绕弯子了。”褚星眠重新坐回椅子上，天青色道袍的广袖随着她的动作垂落身侧，宛若流云轻拂。
待其他长老陆续落座，褚星眠才捋了捋袖口，不疾不徐地讲述起来：“掌教师兄闭关之前封了观云台，现下外围所有的防护阵法和空间禁制已尽数开启，莫说我等，便是同为化神巅峰的修士也绝无可能强行闯入。”
“这剑穗与师兄神魂相连，唯有持此物者方能无视禁制进入观云台，”她垂眸看向卫莲腕间的剑穗，语气变得极为慎重，“若非如此，我等也不会出此下策叨扰卫道友了。”
说到这里她幽幽地叹了口气，话锋一转：“心魔境是修士自身潜意识的投射，其间种种皆源于真实的记忆、情感和执念，掌教师兄的心魔境因他化神巅峰的修为加持，故而……尤为凶险。”
“我等虽能卜出卦象，但无法探知师兄心魔境中的具体情形，更无法进入其中相助，”褚星眠突然直直看向卫莲的眼睛，声音依然轻柔，语气却坚如寒铁，“但卫道友不同。”
她抬手指向剑穗，肃声道：“师兄既将此物交予你，就代表他认可你，甚至……允许你进入他的识海。”
听闻此言，卫莲不假思索地摸了摸剑穗上微光流转的云璃玉珠，面上虽未显情绪，心中却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或许，叶逐隐早就算到了这一步。
如今想来简直像天方夜谭，毕竟识海是修士最为私密的所在，即使血脉至亲也未必能窥探，他自问和叶逐隐之间的交情连朋友都算不上，现在竟被告知是对方认定的重要之人。
褚星眠继续讲述，打断了他的思绪：“心魔境中的一切都由修士本人的心念所化，是介于虚实之间的特殊境界，你进入其间后必须小心行事，尽快寻到师兄的主意识。”
她突然停顿了几秒，旋即加重了语气：“切记，你找到掌教师兄后绝不可直言道破真相。”
似是看出了卫莲的迟疑，褚星眠很快就解释起来：“因为心魔境之所以凶险，主要在于这本就是被困者潜意识的一部分。”
她苦笑了一下，无奈道：“你身为外来者必须谨言慎行并且严格遵守这个世界的规则，否定其真实性就等同于否定掌教师兄当下全部的认知和感受，皆时，此间的逻辑链条便会崩毁错乱。”
“于你而言，轻则神魂受创丧失记忆，重则彻底迷失自我，从此和师兄一同沉沦心魔深渊，再难返回现实世界。”她眉头紧锁，语气沉得扣人心扉。
卫莲默不作声地听着褚星眠的讲述，脑子里飞快地进行着风险评估，也大概明白了所谓的心魔境就像一场已经开局的游戏，外来者不可以掀桌，只能顺着牌局继续打下去，同时想办法让庄家自己发现牌有问题。
说起来他前世在雇佣兵训练营时也接受过抗催眠和药物审讯的训练，但那些幻觉都是外部施加的，然而心魔境是当事人自己构建出来并坚信不疑的“梦”。
叶逐隐这场梦，迄今为止已经持续了将近一个月。
他的任务就是潜入这场由叶逐隐编织的梦境中，陪对方演一场戏，使用符合梦境逻辑的方式悄悄埋下一些线索，让那位困于其间的太清宗掌教自己生出疑心并主动去探究真相，从而挣脱心魔束缚。
这差事听着挺简单，实则比深入敌营的斩首任务还危险。
因为任务目标是叶逐隐本人，战场是对方的识海，规则还是目标自己定的，而他就是个赤手空拳闯进去的陌生人，还得时刻提防着别被对方的防御机制当成入侵者清除掉。
褚星眠见他眼神清明似是已有决策，便接着点拨：“心魔境中的一切皆由掌教师兄亲历的事件组成，你的出现本就是最大的异常，他必然会注意到你并下意识地思考你为何在此。”
“所以你要有耐心，切不可操之过急，”褚星眠语速放缓了些，眼神也柔和下来，“心魔境内的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境中历经数十年，现实世界可能不过弹指一瞬，此外……”
她思忖了半晌，又重重地叹息了一声：“你在心魔境中的感知皆为真实，受伤会痛，若不慎死亡……便是真正的魂飞魄散。”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极轻，话音落下却犹如重锤敲进每个人心里，好几位长老都面露不忍地闭上了眼，褚卧云的下颌线再次绷紧。
“如果，”卫莲神色不改，但原本平摊于桌面的手却不自觉地攥紧成拳，“他不愿意醒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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