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是如此……”褚星眠轻叹一声，看向澹台信的眼神多了几许惋惜之意，“澹台道友，这些年你辛苦了。”
澹台信垂眼沉默，无意理会在场正道人士对他表达的同情——三百年来千夫所指，辗转避祸，其中苦楚岂是一句“辛苦”便能抹平的？
他早就不在乎了，宗门兴衰也好，世俗毁誉也罢，皆如浮云过眼，他此生在意的唯有身边寥寥数人。
发觉太清宗众人只是唏嘘感慨，却没有一个站出来说要主持公道，白奕真感到心寒不已，最终没能克制住情绪，起身拱手道：“叶掌教，诸位长老，晚辈另有一事，尚需禀报。”
叶逐隐先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而后微笑着颔首：“但说无妨。”
得了准许，白奕真定下心神，将下界存在多条连通各大宗门世家的炉鼎献祭链一事和盘托出，然后郑重补充：“晚辈斗胆揣测，这些献祭链条的源头或许也和三百年前的陈年旧事有关。”
他顿了几秒，又抬眼看向叶逐隐，眼神中透着孤注一掷的恳求和不甘：“那些被当作祭品献给修士的年轻人不知上界的存在，许多人直至身死都不明白自己因何遭此无妄之灾。”
“在座诸位皆是正道翘楚，神通非凡，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惨剧发生，始终置身事外？”他问得掷地有声。
褚星眠无奈地扫了他一眼，苦笑道：“白小友，你方才所言，我们何尝不知？只是这些献祭链条自古有之，牵涉宗门甚广，此事既非朝夕可解，亦非我太清宗一己之力能够平定。”
她刚说完，旁边的长老就你一言我一语地附和起来。
西侧席中有位方脸阔口的中年长老抚着长须摇了摇头，叹道：“数月前的万宗群英会上，以赵家为首的一派就已开始推动炉鼎合法计划，如今大势已成，再无人能出手扭转乾坤了。”
“唉！那赵家老祖赵已突破至化神巅峰，修为境界和掌教真人并肩，如今风头正盛，四大宗门又各有掣肘，我等若强行出头，一步踏错便会掀起大乱，甚至演变成宗门间的全面厮杀，得不偿失啊！”另一名长老也忧心忡忡地表明了看法。
白奕真听到这些明哲保身的议论，心中已是一片绝望。
曾几何时他还抱有些许幻想，以为带着真相和证据来到这里就能得到驰援，太清宗作为正道魁首便会站出来主持公道，给那些枉死者一个交代。
而今，这些高高在上之人的态度彻底打碎了他的期盼。
上界的势力格局本就是群雄割据，各自为政，连太清宗这般地位都作壁上观，就凭他们几个人，真的可以改变这沉疴已久的现状吗？
说白了，他们现在的处境就像抱着一块烧红的炭，迫不及待地想找个地方放下，只可惜苦苦搜寻竟发现四周都是冰面，扔了炭就会化开冰层，自己也跟着坠入寒渊。
现在看来，殷述尘说的不无道理。
这世道已经烂到根子里了，上界各大宗门无力改变腐朽不堪的局面，或者因为错综复杂的利益关系而选择袖手旁观，温和的改良毫无意义，唯有以压倒性的力量推翻旧规，打破上界修士的垄断，方能开辟出一条可行之道。
何其讽刺？
正道魁首们坐在高堂之上品茗论道，空谈着“此事非朝夕可解”的漂亮话，而那个被澹台信斥为的邪修的人却愿意耗费数百年光阴布下三十六座灵眼大阵，只为了让下界灵根者摆脱沦为炉鼎任人宰割的命运。
想到这些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难受，他自幼所受教诲皆是心怀仁义，奈何现实却反复印证了仁义不堪救世，正道难惩奸恶之理……
上官淇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悄悄扯了扯白奕真的袖子，担忧地询问：“老白，你怎么了？”
“没事。”白奕真摇摇头，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不能说，也不敢说，殷述尘的“理想国”是他们这个小团体心照不宣的禁忌话题，尤其当着澹台信的面，更是提都不能提。
“白小友。”叶逐隐忽然出声打断了白奕真越来越混乱的思绪。
白奕真恍然回神，这才发现殿内所有人都因着叶逐隐那一声呼唤转向了自己，连忙调整状态坐直身子，恭敬应道：“叶掌教有何吩咐？”
“你脸色不佳，”叶逐隐仍是语气平平，听不出究竟是关心还是单纯的陈述，“可是身体不适？”
对上那双澄澈如镜的琉璃瞳，白奕真呼吸一滞，生怕这位神通广大的掌教窥破了自己大逆不道的想法，慌忙否认：“没有，晚辈只是……忆起了一些往事，有些感慨罢了。”
叶逐隐并未深究，随口“嗯”了一声便移开视线，随后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淡然道：“说起阵法之事，本座倒是想起一桩旧闻。”
他垂下眼帘，指尖轻轻叩了叩扶手：“千年前，曾有数名散修联署向当世几大宗门进言，献上以阵法改善天地灵气丰度之策。”
褚卧云面露恍然，随即接过话头：“师兄说的是‘聚灵之议’吧？当年……”
他刚起了个头就面神色凝重地看了看身边几位和自己资历差不多的长老。
见这些人满脸茅塞顿开的表情，他又转向一头雾水的年轻小辈们，沉声解释道：“千年前邪修势力如日中天，由于灵气稀薄导致修行变得艰难，采补炉鼎和夺人灵根的现象较之现今更甚。”
“当时有几位心怀天下的修士不忍见众生沉沦，故而潜心钻研聚灵阵法，欲复刻出灵眼的奇效，从根源上优化修行环境，令出身贫瘠之地的修士也不必再依靠采补旁门提升修为。”
他停下来扫了一眼听得入神的小辈，继续道：“那些修士当中为首的几人精通风水堪舆之术，据说他们曾在一处废弃多年的古灵脉旧址布下此阵，不过数月，该地灵气便恢复至能供筑基修士正常修炼的水准。”
“消息传开后，各方小宗门和散修皆心生期盼，争相前去请教，那些人也不吝所学，不仅公开了阵图，还亲赴灵气匮乏之地勘察，因地制宜调整阵法。”褚卧云说到此处骤然沉默，似是被遥远的过往牵住了神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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