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平宁侯写来过几封信，语气从最初的震怒失望、斥责他辱没门风，到后来的复杂叹息、提醒他谨慎行事，再到最近一封，已带上了些难以言说的、隐秘的欣慰与更深沉的担忧。
母亲的信则总是泪痕斑斑，絮叨着京中琐事、家长里短，最后总不忘小心翼翼地问一句：“吾儿在彼苦寒之地可还安好？衣衫可暖？饭食可足？何时……方能归家？”
归家？
扈况时嘴角扯出一丝没有温度、略带自嘲的弧度。
盛京那个钟鸣鼎食、规矩森严的平宁侯府，他还有何颜面回去？
那座繁华至极却也冰冷彻骨的城市，那些或怜悯或讥讽的窃窃私语，那些物是人非的街巷，还有……
还有那个他至今想起，心口仍会泛起密密麻麻、如同针扎般闷痛的身影……
这一切，都成了他拼命想要逃离却又无法真正割舍的梦魇。
他永远记得离开盛京前的最后一个夜晚，在球玉宫的书房外，她那双在宫灯映照下清冷平静、看不出丝毫波澜的眼眸，和那句将他所有炽热情感与卑微希望都彻底冻结的话。
也记得后来她让人带给他的那句似是而非的告诫：“边关多乱，大丈夫立于世，当思报效家国，何以终日纠结于儿女情长微末之事？”
这究竟是居高临下的劝诫？是看穿他心思后的点醒？还是……一种彻底的、不屑一顾的撇清与驱逐？
他分不清，也不愿、更不敢再去细想。
他只能将所有的精力、所有翻涌的情绪、所有的不甘与痛苦，都疯狂地投入到这日复一日、仿佛没有尽头的戍守生涯中。
用无尽的风沙磨去情感的棱角，用敌人的血与火锻造坚硬的筋骨，也用近乎自虐的忙碌和时刻伴随的死亡威胁，来强行填满心底那个被掏空后、巨大而冰冷的窟窿。
然而，总有些东西，是边塞最猛烈的风沙也磨不掉、最严酷的寒冬也冻不灭的。
比如每年秋天，当塞外的胡杨林绽放出绚烂到近乎悲壮的金黄，空气中开始弥漫干燥的草木燃烧般的气息时，他就会不可抑制地想起盛京。
想起盛京的秋，是温润的，是馥郁的桂花香。
想起平宁侯府老宅后院那几株有些年头的金桂，秋来花开时，碎金满树，香飘十里。想起母亲总会亲自带着丫鬟，采摘最新鲜的桂花，仔细淘洗晾干，或用糖渍了做软糯的桂花糕，或用上等蜂蜜酿成清甜润肺的桂花蜜。
也想起……更久远的一些时光，某年打猎归来，他猎到了一头罕见的白狐，兴冲冲地剥下最好的皮毛，又特意去摘了最新鲜的桂花，一起捧到球玉宫，想要送给她。
她那时正在绘制图纸，被他打扰，抬起眼，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似乎觉得他这礼物搭配得有些不伦不类，却终究没有拂了他的好意，让暮雨将东西都收下了。
后来，她还回赠了他一罐宫里御膳房精制的、据说更清甜难得的桂花酱。
那罐酱，他当初宝贝似的收着，离京时仓皇狼狈，未曾带走。
不知如今是否还在侯府那个落锁的箱子里，或许，早已被负责打扫的仆役丢弃了吧？
毕竟，他扈况时用过的东西，在如今的平宁侯府，大约也是不洁的象征了。
“将军！京中来的驿使到了！有兵部的紧急公文，还有……还有一批犒军的物资，押运的军官说，是……是摄政长公主殿下特意嘱咐，拨给咱们云中镇的！”石虎略带激动、刻意提高了音量的汇报，猛地打断了他沉浸在回忆中的思绪。
扈况时骤然回神，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漏跳了一拍，随即又失控地狂跳起来。
长公主殿下……她？怎么会……特意拨物资给云中镇？
这偏远苦寒之地，何时入了她的眼？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面上不动声色，转身，声音沉稳听不出丝毫异常：“知道了。人在何处？”
“就在镇守府前的空地上交接清点。”
扈况时不再多言，迈开大步，沉稳而迅速地走下城墙。铠甲随着他的步伐发出有节奏的铿锵声响。来
到镇守府前，果然看到几名风尘仆仆、穿着驿卒服饰的军士，以及几辆满载着箱笼的马车。
同行的还有一位身着青色官袍、面容白净、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的文吏，正与云中镇那位头发花白、做事一板一眼的书记官低声核对文书清单。
“扈将军。”那文吏见到他过来，立刻停下交谈，上前几步，恭敬地行了一礼，态度不卑不亢，双手奉上一份盖着兵部鲜红大印和一方小巧朱印的公文，“殿下听闻云中镇今岁防秋辛苦，将士用命，屡次击退小股扰边之敌，特批额外饷银五百两，新棉衣三百套，治疗金疮风寒的药材十箱。这是详细清单，请将军验看。”
那小印上的字迹，扈况时一眼便认出，是她的印鉴。
扈况时接过公文，冰凉的纸张触感让他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他迅速垂眸，浏览着上面的内容，语气是标准的、公事公办的口吻：“末将代云中镇全体将士，谢殿下恩典体恤。必当恪尽职守，以报天恩。”
那文吏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又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普通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方方正正、不过巴掌大小的物事，双手奉上，压低了声音道：“扈将军，殿下还有一句口谕，命下官务必亲口传达给您。”
扈况时呼吸一窒，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他伸出双手，极其郑重地接过那个小包，感觉轻飘飘的，几乎没什么分量。
文吏凑近半步，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一字不差地清晰复述：“殿下说，‘北地苦寒，将士戍边不易。此物性温润，能润燥生津，或可佐餐御寒。望将军恪尽职守，保境安民，勿负朝廷与陛下厚望。’”
扈况时解开油纸，里面是一个素白无纹、触手温润的白瓷小罐，罐口用蜡封得严严实实。
他指尖用力，小心地撬开蜡封，揭开盖子。
顿时，一股清甜馥郁、熟悉到令他灵魂都在颤抖的香气，丝丝缕缕地飘散出来——是桂花蜜！
他绝不会认错这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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