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玉四年,春末,盛京。
空气中浮动着暖意与花香,柳絮如雪,杨花似梦,正是盛京一年中最旖旎慵懒的时节。
新科进士的琼林宴早已曲终人散,唯有翰林院深处那几架历经百年的紫藤萝,依旧开得不管不顾,泼洒出大片大片梦幻的淡紫色。
一串串饱满的花穗从古老的廊檐倾泻而下,织成一道流动的瀑布,在暮春微醺的风里轻轻摇曳,洒落一地细碎迷离的光影,幽香馥郁,几乎要醉倒行人。
宴云阶独自一人,缓步走在这条他曾经闭着眼睛也不会走错的廊庑下。
阳光透过繁密的花叶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点。
他如今已是吏部考功司郎中,正五品的京堂官,身着绯色官袍,腰间悬着象征身份的银鱼袋,身姿依旧挺拔如修竹,仪容清雅,风姿卓然。
岁月似乎并未在他脸上刻下太多痕迹,反而褪去了几分少年时的锋芒,增添了几分沉静气度,走在任何地方,依旧是那个令人见之忘俗、心生钦羡的宴家郎君。
如果,忽略他眼底那层挥之不不去、仿佛已浸入骨髓的沉静与疏离,以及“宴”这个姓氏背后,那场已然倾覆、烟消云散的百年豪门旧梦。
已经过去很多年了。
宴氏,这个曾经与国同休、枝繁叶茂、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的顶级门阀,如同被雷霆击中的参天巨木,在一夜之间轰然倒塌,碎成齑粉。
起因是那场未遂的、勾结外敌、意图颠覆社稷的叛乱。
而点燃这场滔天大火、并将宴家彻底推入万劫不复深渊的那颗火星,正是他宴云阶——宴家倾尽资源培养的嫡系继承人,亲手递上的。
“叛族者”。这个沉重到足以压垮脊梁的烙印,随着宴家的覆灭,深深地刻在了他的名讳之前。
百年钟鸣鼎食之家,顷刻间,树倒猢狲散,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
唯有他,宴云阶,这个家族的“逆子”,这场悲剧的“功臣”,因“戴罪立功,举报有功,深明大义”,非但未受株连,反而在叛乱平定、朝局初稳后,被摄政长公主观潮力排众议,破格留用于中枢。
先是入翰林院,以修史之名暂避风头;待风波稍息,便因其才堪用,被擢升吏部考功司郎中,参与天下官员的考课铨选,手握品评陟罚之权。
明眼人都看得清楚,这是殿下在用他这把锋利的刀,也是在变相地保他性命,更是将他置于天下人目光汇聚之处、风口浪尖之上——一个背叛了家族却得享高位的“孤臣”,一个才华横溢却身负原罪的“前朝余孽”,他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道奏章都可能引来攻讦,每一次升迁都伴随着“幸进”、“媚上”的窃窃私语。
他很少回现在的住处——一座朝廷拨给、位于城南僻静陋巷的小院。
那里太冷清,空荡荡的,只有几架子冰冷的书籍和必要的简陋家具,连个像样的仆役都没有。
那里没有一丝烟火气,没有一丝属于“家”的温暖,只有无边的寂寥和往事如影随形的啃噬。
他更多时候,是留在吏部衙门那间狭窄的值房里,点灯熬油处理仿佛永远也批阅不完的考绩文书;或是回到这处他曾经度过无数晨昏、承载着年少时所有荣耀与梦想的翰林院,寻一处无人角落,看书,沉思,或者……仅仅是静静地坐着,任由时光流逝,仿佛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像。
就像此刻。
他在一株开得最是繁盛、如云似霞的紫藤花架下停住脚步。
花架旁设着石桌石凳,桌面被落花铺了薄薄一层,又被微风拂去,循环往复。
他伸出骨节分明、略显苍白的手,轻轻拂去石凳上的零星花瓣,坐了下来,动作舒缓得近乎凝滞。
目光漫无目的地游移,最后无意间落在斑驳石桌的一角。
那里有一道浅浅的、歪歪扭扭的刻痕,像是许多年前,某个顽皮不耐的学子听讲时,用小刀无意划下,形状隐约像个“月”字,又或许什么都不是,只是岁月无意留下的疤痕。
宴云阶的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抚上那道冰凉的刻痕,仿佛要通过这粗糙的触感,触摸到早已湮没在时光尘埃里的、某个鲜活的瞬间。
许多年前,也是在这样的紫藤花下,他还是那个名满天下、被誉为“麓川明珠”的宴家嫡子,是麓川学宫当之无愧的首席。
春风得意,前程似锦,他也曾经与人高谈阔论,激辩经史子集,挥毫泼墨,诗酒唱和,少年豪情,挥斥方遒。
那时,“宴家”二字,是光环,是倚仗,是与生俱来的荣耀,也是沉重到无法喘息的责任与期待。
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需符合“宴家嫡子”的身份模板——温润如玉,进退有度,光风霁月,心怀家族,光耀门楣。
他做得很好,好到几乎骗过了所有人,包括他自己。
好到他渐渐忘记了,在层层面具与规训之下,那个真实的宴云阶,或许也曾有过不属于“宴氏”的、属于自己的向往与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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