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柏舟回国的这段时间,祁向离更频繁地出现在林观潮的生活里的。
她在实验室加班的时候,他从走廊尽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需要“紧急确认”的文件。她在食堂吃饭的时候,他“恰好”坐在她斜对面的桌子上,和她讨论项目进度。她晚上离开大楼的时候,他的车“刚好”停在门口。
他的理由是保护。
“谢柏舟虽然走了,但万一他再回来呢?万一他还有别的过激举动呢?你一个女孩子,晚上加班到那么晚,我不放心。”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认真而坦然,仿佛他真的只是一个负责任的学长和项目负责人。
林观潮本来想说“不用了,我自己可以”,但看着他那张真诚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只好说:“那麻烦学长了。”
从那以后,祁向离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出现在她的办公区。
他不催她,不打扰她,只是安安静静地里等。
有时候她加班到很晚,他会买两份宵夜带过来。
他带来的宵夜从来没有重复过,周一红豆沙小圆子,周二桂花酒酿圆子,周三紫薯山药糕,周四银耳莲子羹,周五蟹黄小馄饨。
一份给她,一份自己拿着,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陪她吃完,然后再送她回宿舍。
路上聊的大多是工作,明天的实验安排、项目的下一步计划、沧澜工程的最新进展。
偶尔也会聊一些轻松的,她最近在看什么书,他最近听到一首好听的歌,北京的冬天到底什么时候才会下第二场雪。
话题安全而自然,像是两个普通朋友之间的日常交谈。
但祁向离知道,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计划推进。
他正在一点一点地、不动声色地,成为她生活中最稳定的存在。
那天晚上,北京的天气预报说夜间气温会降到零下十二度。风从西伯利亚来,经过蒙古高原,越过燕山山脉,一路畅通无阻地灌进北京城。
林观潮在实验室里待到将近十一点。
冻融循环实验的最后一个周期比预期多花了一个小时,她盯着仪表盘上的数据,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
连续几天的高强度工作让她的体力透支到了极限,她坐在实验台前的高脚凳上,本想闭着眼睛休息一会儿,结果头一低,就趴在桌上睡着了。
祁向离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
她趴在实验台上,脸埋在交叠的手臂里,只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和半边侧脸。她的睫毛很长,在灯光下投出细密的阴影,呼吸均匀而绵长,显然是睡熟了。
她的手机还亮着屏幕,停在计时器的界面上,显示着倒计时。
他放轻了脚步,走到她身边,看了一眼计时器——还有十二分钟。
他没有叫醒她。他脱下自己的大衣,轻轻地披在她肩上。
大衣是羊绒的,厚重而温暖,带着他身上的体温和淡淡的雪松香气。
她动了一下,但没有醒,只是把脸往大衣领子里缩了缩,像一只找到了温暖窝巢的小动物。
祁向离没有走开。他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安静地看着她。
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运转的低微嗡鸣声和空调暖风吹拂的沙沙声。日光灯的白光照在她身上,在她柔软的发丝上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
她的睡颜安宁而恬淡,没有防备,没有距离,像是一个完全放松了警惕的孩子。
他就那样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流连到她的鼻梁,再到她微微翕动的嘴唇。
他的目光里有一种他平时极力克制的、浓烈到近乎灼热的情感。
只有在这样她看不见的时刻,他才敢让那种情感浮上来。
他想伸手碰一碰她的头发,想把她垂在脸颊边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但他没有。
他只是看着,像是在看一件极其珍贵的、易碎的宝物,连呼吸都放得小心翼翼,生怕惊醒了她。
计时器响了。
林观潮猛地惊醒过来。她抬起头,眼神还有些迷蒙,下意识地伸手去按计时器。
然后她看到了对面的人,祁向离坐在她面前,目光正落在她身上。那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浓烈到几乎能将人灼伤的热度。
她愣住了。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她能感受到他呼吸的温度。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时间被拉长成一根细到几乎看不见的丝线,悬在两个人之间,轻轻颤动。
然后祁向离移开了目光。
他低下头,翻开面前的文件,声音平稳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醒了?数据记录了吗?”
林观潮低头看了一眼计时器,又看了一眼肩上披着的那件大衣。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把大衣取下来,叠好,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嗯,刚醒。学长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一会儿。”祁向离说,目光依然落在文件上,语气随意,“看你睡着了,就没叫你。”
林观潮没有拆穿他。
那件大衣上残留的体温和香气,说明他绝对不是“刚到一会儿”。
但她没有说破,只是站起来,走到实验台前,开始记录数据。
空气安静了几秒。
“饿不饿?”祁向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我知道附近有一家营业到凌晨两点的砂锅粥,带你去尝尝?”
林观潮握着笔的手指顿了一下。她回过头,看到他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车钥匙和大衣,微微歪着头看她,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的表情自然极了,仿佛刚才那个对视从未发生过。
林观潮放下笔,关了实验台的灯:“走吧。我请客。”
祁向离没有跟她争谁请客的问题。他替她拉开门的动作自然而流畅,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他们一起走出去。
祁向离走在她身边,保持着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她不会感到被冒犯的距离。
他在心里想,—总有一天,他会光明正大地握住她的手。
但不是现在。
他等了这么久,不差这一点时间。
北京的冬天很长,春天来得很慢。但他有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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