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外公在阳台浇花的时候，忽然捂住胸口倒了下去。外婆打了120，救护车把他送到了医院，直接推进了手术室。
医生说是一条冠状动脉堵死了，百分之九十的狭窄，做了支架植入，手术还算顺利。他目前还在ICU观察，没有脱离危险期。
外婆因为过度紧张和着急，血压飙到了两百多，高压两百二，低压一百一，医生也强制她卧床休息，但她不肯，非要坐在ICU门口等着。
她说她怕外公醒来的时候看不到她，会害怕。
林观潮听完，握着外婆的手。外
她把那只手握在自己的手心里，用自己的温度去暖它。
“外婆，你听我说。”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仔细挑选过的，不多不少，刚好能让外婆听进去。“外公已经在ICU里了，有医生护士二十四小时看着他，他不会有事。你现在需要做的是回病房休息，把血压降下来。等外公转到普通病房的时候，你还要有力气照顾他，对不对？”
外婆看着她。老人的眼睛里有一种浑浊的、湿润的光，像是被雨水打湿的玻璃窗。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林观潮把外婆送回病房，看着她躺下。
她给外婆盖好被子，被角掖好，又跟护士确认了外婆的血压已经降到了一百六以下，才走出病房。
她站在走廊里，拿出手机，看到祁向离又发了几条消息。
“观潮，看到消息回复我。”
“你一个人去海南不安全。”
“告诉我航班号和到达时间。”
最后一条是：“我到三亚了。你在哪家医院？”
林观潮握着手机，愣住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大脑像是卡住了一样，无法处理这个信息。
她甚至把那条消息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他到三亚了。他飞到三亚来了。
可是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她给他发消息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她飞三亚的航班是五点半。北京到三亚的飞行时间大约是四个小时。也就是说，他收到她的消息之后，几乎是立刻订了机票，赶上了同一时间段或者稍晚一点的航班，飞了过来。
他没有问她发生了什么，没有问她需不需要帮忙，没有说“你注意安全”。他直接飞过来了。
她站在医院走廊惨白的灯光下，握着手机，不知道该回复什么。
因为她的一句话，跨越两千多公里飞到一个陌生的城市，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在她面前。这不是傻，这是……
她没有继续想下去。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给他发了医院的定位。
*
大约四十分钟后，祁向离出现在了三亚市人民医院的住院部走廊里。
三亚的冬夜不像北京那样冷，但也有十几度的温差，他穿得不多，大概是从机场直接过来的，没有时间去酒店放行李。
他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旅行袋，不大，看起来只装了几件必需品。
他的头发有些凌乱，眼下带着长途飞行后的疲惫。
但他的步伐很快，皮鞋踩在医院的地板上发出急促而有力的声响，目光在走廊里扫了一圈，然后锁定在她身上。
他朝她走过来。他的风衣下摆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摆动，带起一阵微风。
他没有问她“怎么回事”，没有问她“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
他只是走到她面前，把手里的旅行袋放在脚边，然后问了一句：“吃饭了吗？”
林观潮看着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话来。
她这才想起来，她从中午到现在，一整天没有吃过任何东西。早上喝了一杯豆浆，吃了一个包子，然后就开始整理数据。中午的时候想着“整理完这部分再吃”，然后接到了电话。
然后她就忘了。
她不觉得饿，她的胃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那种东西不是食物，是一种更沉重的、更坚硬的东西，让她感觉不到饥饿。但她的胃在她意识到这件事的那一瞬间，忽然传来一阵空洞的绞痛。
她没有回答，但她脸上的表情大概已经出卖了她。
祁向离没有等她回答。他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自动售货机。
他掏出手机扫了二维码，选了两样东西。然后他走回来，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和一包压缩饼干。
他把矿泉水和压缩饼干递给她，动作自然得像是在做一件他做过无数次的事情。
“先垫一下。医院附近应该有24小时营业的粥店，我等会儿去买。”
林观潮接过那瓶矿泉水，握在手里。
她没有喝。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说：“你怎么来了？”
祁向离的回答很简单：“你说了家里出了急事。”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好像从北京飞到三亚是一件和出门买瓶水差不多的事情。好像他跨越两千多公里的距离，只是因为她在消息里说了“家里出了急事”这六个字。好像这是世界上最理所当然的事情。
林观潮没有抬头。她继续看着手里的矿泉水瓶，瓶身上的水珠在她的体温下慢慢蒸发，留下一圈圈模糊的水痕。
“你不用特意飞过来的。”
祁向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钟里，走廊里只有远处护士站传来的低低的交谈声和监护仪器的滴滴声。
然后他问：“外公情况怎么样？”
林观潮说：“……手术做了支架，目前还在ICU观察。医生说如果二十四小时内没有并发症，就算过了危险期。”
“外婆呢？”
“血压太高，医生让她住院观察。刚吃了药，睡了。”
祁向离点了点头。他弯腰拎起脚边的旅行袋，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ICU门口不能留这么多人。你去外婆病房陪她，我在走廊里守着。有事给你打电话。”
林观潮抬起头看着他。
她想要说“你不用这样”。想要说“你已经飞过来了，已经很感谢了，你先去找个酒店住下吧”。想要说“我自己可以的，你去休息吧”。
但她看着他的脸，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他的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凌乱，额前的碎发不听话地翘起来。
她发现自己说不出那些客套的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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