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经天听完,目光在堂下几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到一直没说话的洛天术身上:“陈大人,你看呢?”
陈漆这才抬起眼,他的眼神凛冽。
“魏大人审理过程,并无明显偏颇。然,民间商情机构,刊载未决讼案,详加剖析,引导市井议论,此风不可开。”他声音不大,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味道,“今日可议商案,明日便可涉它事。长此以往,法度威严何在?朝廷威信何存?”
他这话是对着空气说的,却又像一柄锤子,敲在每个人心上。
白乐和高大杰的心都沉了下去。
洛天术这时放下茶杯,缓缓开口:“陈尚书所言,是正理。不过,”
他话锋一转,“我看了这《货殖略闻》,所载货殖消息,于商贾流通,确有些便利。朝廷如今鼓励百工,兴通货利,此类民间自生之力,若一味禁绝,也非上策。”
他看向陈经天:“总督,此案关键人犯瓦迪已遁逃出海,追索需时。而乐信行所为,有过,亦有些微功——至少让这开南的商人们,都长了回记性,知道大宗交易,该如何小心。”
陈经天手指又在椅背上敲了敲,似乎在权衡。堂内安静得能听到窗外远处隐隐的蝉鸣。
片刻,他开口道:“陈尚书与洛大人所言,皆有道理。此事,本督已有计较。”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番商瓦迪,诈骗客商,扰乱商市,罪责确凿。东南总督府即日行文沿海各埠,并照会南洋诸国常驻商馆,悬赏海捕。”陈经天先定了性,给了陈大有一个交代,也把“骗子”的标签牢牢钉死。
“乐信行东家白乐,”他看向白乐,目光锐利,“你行牵线之责,未能核实客商根底,有失察之过。事后虽主动报官,却又私刊案情,引发物议,于法不合,于理有亏。”
白乐起身,躬身听判。
“本应重罚,以儆效尤。”陈经天语气加重,白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然,念在你初犯,且所营《略闻》于商情流通,尚有裨益,更兼朝廷正值用人之际……”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份盖着鲜红大印的文书,示意亲随递下去。
“经奏请朝廷,特准:乐信行所营《货殖略闻》及商事牵线咨询之业,自即日起,纳入户部商情司协管。兹颁发‘民间商情咨访许可’第一号予乐信行。”
文书递到白乐手中。
纸张厚实,印文清晰,右下角是户部的大印和一个陌生的“商情司协管”副印。
白乐的手微微颤抖,他看得分明,这不是处罚,这更像是一道……护身符?不,是枷锁?
“自此,你乐信行需恪守户部所颁章程。”陈经天的声音继续传来,平静却不容置疑,“所刊信息,每次需报备户部商情司及开南州衙核查。不得妄议朝政,不得泄露机密,不得欺诈行骗,不得干预未决讼案。若有违反,许可即刻收回,并严惩不贷。你可能做到?”
白乐握着那纸许可,只觉得有千斤重。
他抬起头,迎上陈经天深邃的目光,又飞快地扫过洛天术冷然的脸和陈漆看不出情绪的眼,最终,深深一揖:“草民……白乐,谨遵总督大人钧命,定当恪守章程,合法经营。”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乐信行不再是他和白乐、赵圭可以随意琢磨、钻营的私产了。它被拴上了绳子,绳子的另一头,攥在朝廷手里。
“陈大有,”陈经天又转向另一边,“你之损失,因主要案犯在逃,官府无法代赔。念你亦是受骗,此番不予追究。往后行商,当谨记教训。”
“是,是,谢总督大人开恩!谢大人!”陈大有连连作揖,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
事情似乎就要这样了结了。
高大杰暗暗松了口气,虽然被套上了紧箍咒,但好歹乐信行保住了,还有了官方背书,长远看未必是坏事。
辛晓春依旧沉默,眉头却微微蹙着,这结局太“圆满”了,圆满得不像一场真实的官司。
就在这时,陈漆忽然又开口了,这次是对着白乐说的。
“白掌柜。”陈漆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居刑名之位的洞察力,“生意做大了,难免有合伙人。今日之事,虽了结,但其中关节,你需明白。哪些线能碰,哪些不能碰,规矩立下了,就不是儿戏。”
他顿了顿,目光看着白乐。
“回去之后,把今日总督大人的训示,还有这许可的章程,好好跟你的合伙人说道说道。生意要长久,光靠一个人明白不行,得让大家都明白。尤其是……身在公门,更应知道分寸。有些好处,看着烫手,那就别伸手。安安稳稳,比什么都强。这话,你要带到。”
白乐心头剧震!
陈漆这话,看似泛泛而谈,可那句“身在公门”,那句“把话带到”,分明意有所指!
他是在说赵圭!朝廷知道赵圭是乐信行的合伙人!甚至知道赵圭在市舶司当差!这是在敲打,是警告,也是……划下红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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