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乔如意声撕心裂肺的嘶吼,周围的环境开始剧烈地变化。
是风沙,也是光浪,更是念海里那种翻涌咆哮的混沌,可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沉睡中苏醒的变化。
渐渐的,黄沙在褪去,翻涌的光浪在沉降,乔如意跪在地上,膝盖陷在沙里,手掌撑在滚烫的地面上,眼泪一颗一颗地砸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不知道风沙是什么时候停的,只知道,等她再有意识时,发现自己正置身一条古街。
古旧的房屋,木质结构,檐角翘起,挂着风化的灯笼。
来往的行人穿着她熟悉的衣裳,有商贾,有妇人,有牵着骆驼的胡商,有背着行囊的旅人。
载着货物的骆驼商队从街那头走来,驼铃声幽幽的,一声一声。
街景熟悉,是锁阳城,鸾刀所在的锁阳城。
她认得这条街,认得这些铺面,认得远处那棵老槐树。
她在这里走过无数次,在梦里,在记忆里,在前世那个她还不是“乔如意”的日子里。
可那些建筑和百姓都像是梦幻泡影,不是很真实。
行人的面目模糊,声音遥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看得见,听不清。
他们的脚步虚浮,像是踩着云,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往某个固定的方向去。
唯一清晰的是脚下的路。
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缝隙里长着茸茸的青苔,踩上去有微微的湿润感。
那路蜿蜒向前,没有岔道,像是一条被谁精心铺就的、只等她来走的路。
是她熟悉的路——
从锁阳城的主街拐进去,穿过那排胡杨木搭的棚子,绕过布庄的门口,再往前走百来步,就是一壶春。
也是九时墟的方向。
-
乔如意缓步走进九时墟。
古朴,幽暗,没有活人的气息。
是被抽走了所有生命力的死寂。
空气里有陈旧的木头味,有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灰尘气息,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古老寺庙里的香火味。
没有四处游荡可做灯的散游,那些她熟悉的、萤火虫般的小东西,一个都不见了。
多宝阁上那些器物不见了踪影,或许还没到它们存在的时候,只有一只沙漏,静静流淌。
乔如意的心跳开始加速。
她快步上了楼,楼上空无一人,茶桌擦得很干净,茶具摆得很整齐,可没有人。
她又冲下楼,绕过柜台,推开每一扇她能推开的门。
然而并没有见到行临。
她站在空荡荡的大堂中央,呼吸急促,眼眶发红。
手在发抖,攥着衣角,攥得指节泛白。
她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那两个字堵在那里,怎么都喊不出来。
这是九时墟,却是乔如意陌生的九时墟。
有声音落下来。
那声音又远又近,又像是来自四面八方,没有源头,没有方向。
不高不低,不辨男女,没有情绪,像是一面平静的湖,投进石子也激不起涟漪。可它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砸在乔如意心口上。
“他严重违反了店规,所以才会被沙化,而且被沙化也是他自己的选择。”
乔如意猛地抬起头,望向那片虚无的、却有声音落下来的虚空。
她的声音沙哑,:“什么意思?行临违反了哪条店规?”
那声音沉默了片刻,只说了几个字,“是你的昆吾。”
-
九时墟四周变幻。
那些古朴的墙壁,那些幽暗的角落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激活了。
光影流转,画面浮现。
不是念海里那种铺天盖地的、要将人吞噬的光浪,而是一幕一幕的,像有人在翻一本很厚的画册,一页一页地,翻给她看。
她看到时隙沙洲。
那片黄沙漫天的、虚实不定的荒芜之地,她曾经去过,在那里迷失过方向,在那里被危止引了出去。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之前,在她之后,有一个人无数次踏入那片对他而言是禁区的地方。
违背时间规律,将已是千年的昆吾从时隙沙洲中取出,带到了她身边。
不是一次,是很多次。
每一次昆吾在她手中变得锋利,都是他用自己的血肉在喂养它。
那声音伴着眼前一幕幕落下,依旧不高不低,不辨喜怒——
“时隙沙洲是九时墟店主的禁区,但他不止进过一次。是他自己选择了宁愿沙化也要护你周全,这就是他的决定。”
乔如意下意识地低头,看着腰间那把昆吾。
刀鞘冰凉,刀刃沉默,那颗宝石嵌在刀柄上,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幽暗的光。
她想起在时隙沙洲时危止的出现,从黑暗中走出来,她便跟着他走了出去,走出了那片沙,走出了那片没有尽头的迷茫。
乔如意心痛不已,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一下一下地割着她的心口,割不开,却疼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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