芍药白了一眼,“笨!勤王爷与上官公子是表兄弟,他们长得像。咱们熟悉上官大人,也就觉得勤王面熟了。”
木槿道,“上官公子和明大人有些像,跟勤王不像……”
冯初晨道,“表兄弟,怎么可能不像,只是像多像少而已。”
心里轻叹,她与他是同胞兄妹,相像的是他们。
如此想着,心底深处又泛起一阵细密的疼惜。那位素未谋面的哥哥,两岁多便失去母亲庇护,在深宫里不知是怎样熬过来的。
她也由衷为他欢喜。今日不仅是他成亲的大喜日子,也是他飞出那座金色牢笼的大好日子。或许将来,他们真有见面的一日。
两日后,两顶小轿悄无声息地自侧门抬入,侧妃余氏、马氏进了勤王府。
经请旨皇上和太后娘娘,勤王夫妇于五月初三赴紫霞庵拜见生母清心法姑,由舅父肖鹤年陪同前往。
勤王对母亲没有一点印象,只听说她长得倾国倾城,艳冠群芳。这话他并不喜欢,有“以色侍人”的轻浮。
但亲眼看到那张枯槁消瘦的面容时,他宁愿那些传闻是真的。
至少,那样的母亲是鲜活明媚的。
母亲今年也才三十六岁呀!
两双泪眼相对,都将翻涌的悲喜死死压在眸底,未敢泄露分毫。
勤王夫妇给清心磕了头,叩谢生育之恩。勤王妃又呈上她亲手做的一套素衣和一双鞋子、一顶僧帽。
清心亲手接过,指尖拂过细密的针脚,泪水再也忍不住,如雨般倾泻。
对着亲生儿子,她唇瓣几番颤抖,最终只吐出几句谨慎而疏远的话,“要好生孝敬皇上和太后娘娘,勤勉学问,修持德行。”
字字规整,似隔着千山万水。
反倒对勤王妃谢氏多说了几句,也多了些温度,“往后要与勤王互敬互爱,多多疼惜他,多多包容他。你们要好好的,安安稳稳的,多多开枝散叶……”
二人都含泪答应。
相见时间仅为两刻钟,却不得不在宫人的催促下离开。
走出禅院那扇厚重的木门,勤王妃忍不住回头望去,清心法姑孤零零地站在那里,一身灰衣裹着瘦削的身形,显得格外萧索。
而走在前头的勤王,连回头望一眼都要忍下。他脊背挺得笔直,踏着青石板路向前走去,袖中拳头攥得紧紧的。
肖鹤年送勤王夫妇回府,又与勤王一起去了外书房。
遣退下人后,肖鹤年悄声说了清心当年生的实为女婴,被人偷换成“赤兔”,女婴则被投入白苍河,明山月正在私下调查的事。
这些话在深宫不好告知,忍到此时才说。
勤王如遭雷击,仿佛瞬间化为石雕。之前,他一直以为“怪胎”是因为胎儿在母体里没有发育好,被人夸大其辞,称为“赤兔”。
没想到,竟是这样。
良久,勤王涣散的目光才缓缓聚拢,落在肖鹤年深重的脸上,眸中凝起与年龄不符的寒光。
他咬牙说道,“该死!这必是薛贵妃和薛家所为!”
肖鹤年沉重地点点头,“臣无能,当时就在产房外,却未发现屋里的罪恶。”
勤王侧头望向窗外烧得正烈的晚霞,仿佛那血色映入了他眼底,眼睛一片赤红。
肖鹤年声音极低,“此事绝密,王爷必须要隐忍。事情未水落石出之前,任何人不能透露,包括太后娘娘。”
勤王年自幼一半时间在薛太后身边度过,祖孙之间,确有几分真情。
他也渐渐接受了皇祖母时常的教导:外家势微,生母被废,唯有不争不抢,做个循规蹈矩的富贵闲人,才能安稳到老。
之前他还想着,隐忍一些时日,让皇父看到自己的“本分”与“孝悌”,待时机成熟,再去恳求他和皇祖母,把母亲接进勤王府养老。
可真相却残酷得令人如被刀割。母亲当年蒙受的不白之冤,胞妹尚在襁褓便夭折的惨剧……竟都源于他这个“儿子”、这个“兄长”的存在。
薛家最终目的是为了扳倒他,为赵王铺路,才设下那般毒计。
他若只图自己苟且,还是人吗?
勤王缓缓吐出一口气,那气息沉得像坠了铅。眼里最后一丝犹豫被彻底碾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淬火的坚毅。
“本王明白,此事需从长计议。本王在此立誓,定要将那毒妇和薛家连根拔起,为母亲洗刷冤屈,为我那未曾见过天日的妹妹……”
他喉结剧烈滚动,似用尽全身力气才将那锥心刺骨的痛楚与恨意一同咽下,一字一顿道,“报——仇!”
短暂的死寂后,他转回视线,眼中如无风的湖面,冷静,无波无澜。
声音也清朗起来,“舅父寻个稳妥时机,私下安排本王与明大人一见。”
之前他与明山月接触不多,只觉明山月脾气怪异,性情乖张。如今方知那张冷峻面孔下,竟藏着如此智慧和筹谋。更没想到,他竟一直在帮自己和母亲。
肖鹤年看在眼里,心中暗动,这外甥仿佛一夕之间褪尽了最后一丝青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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