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初晨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猛地一撞,生生顿住了一瞬。
她赶紧垂下眼睑,将翻涌的情绪死死压下,手上不停,继续清理脖颈上的新伤,快速缝合。
伤口全部处理完,该施太阴神针了。
她取出银针,一一扎进穴位,轻轻捻动,源源不断地注入真气。
一刻钟后,冯初晨耳畔响起两声糯唧唧的轻笑。
她松了口气,把银针依次取下,“他无事了,好好护理。”
话音落下,她腿一软,身子往后仰去,被芍药一把扶住。
几人走出小屋,已是漫天星辰。山风很大,吹得衣袂猎猎作响。
玄聪小和尚还候在屋外,合十道,“施主的寮房已经备下。”
芍药背起冯初晨,几人沿着小路向寺院东边走去。
冯初晨小声嘱咐道,“回去后,只说我救的是和尚。”
一刻多钟后,来到一片密集的厢房前。
越过几排厢房,是一排连着的小院。
小和尚引他们进入其中一个小院,“斋饭已摆上,施主好生歇息。”
冯初晨没吃斋,由着芍药服侍洗了脸和手,倒头便睡。
醒来时,窗纸上映着一片金黄,屋外传来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屋里的摆设简陋而陌生……
冯初晨怔了片刻,昨日的记忆才慢慢回笼——她给一个被狼咬伤的男人动了手术,施了太阴神针。
这里是大昭寺后香客住的寮房。
那个男人左脸严重毁容,而明山月正在寻找的姜怀昭——或者说王图,也是左脸严重受伤……
这人,会不会就是王图?
冯初晨的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王图曾经两次秘密返京,应该是看她是否安好。若真是他,他肯定认得自己。
她赶紧坐起身,穿好衣裳,踩着绵软的步子走出屋。
午后的阳光极其灿烂,刺得她眯了眯眼。看日头的位置,已是午时末。
芍药笑道:“姑娘醒了?饿了吧?斋饭热在锅里呢。”
冯初晨的确饿极,“快些,我还有事。”
芍药麻利地端来两根红薯、一个馒头,还有一碗松茸汤,“松茸汤是玄聪小师父送来的,说给姑娘补补身子。”
“王婶和吴叔呢?”
“吴叔去庙里拜菩萨了。王婶怕家里惦记,先回去了,她让姑娘歇息好,明日再回。”
冯初晨匆匆吃完,带着芍药出门。她借口要去看看那人的伤势,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
蜿蜒的山间小径通向那片密林,路上几乎没有行人。
芍药紧紧跟着,小声嘀咕,“姑娘,这里会不会有坏人?”
冯初晨摇摇头,脚步未停。
芍药看不见,可她知道——附近一定有明山月的人。
穿过树林,那座简陋的小院出现在眼前。
门半开着,中年和尚玄寂师父听见动静迎出来。
脸上带着笑,“冯大夫来了!那位施主上午醒了一会儿,喝了药,吃了粥,又睡下了。您真是好医术。”
冯初晨点点头,快步走进里屋。
床上的人还在沉睡,呼吸比昨日平稳了一些。她轻轻掀开被子,揭下覆在伤口上的软布,开始消毒、上药。
突然,那人的身子微微一动,轻“嗯”一声,缓缓睁开眼睛。
迷蒙的目光落在冯初晨脸上,他愣了愣,像是还没从昏沉的梦境中回过神来。可下一瞬,那双眼睛倏地睁圆了,瞳孔骤然收缩,扯着脸上的疤痕更加狰狞。
冯初晨正要提醒他别动,却见他直直地盯着自己,那目光里满是惊诧,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由于激动,整个身体崩紧了,腹部的伤口挣出了血。
冯初晨心一紧,这人认识自己。
忙说道,“不要激动,伤口渗血了。”
他像没听见,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
冯初晨一边处理伤口,一边回头对芍药和玄寂说道,“你们请出去片刻,我有话要问这位大叔。”
两人纳闷,还是依言退了出去。
门掩上的那一刻,冯初晨已经把他肚子上的血擦净,重新上药。
她低下头,看着那双盛满复杂情绪的眼睛,轻声道,“大叔认识我?”又自我介绍道,“我姓冯。”
男人浑身一震。
“你,姓……冯?”
他嘴唇哆嗦得更厉害,眼里先是震惊和不敢置信,接着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滚烫的惊喜。
那目光像是有千言万语,却堵在喉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眼眶渐渐红了。
喃喃道,“你……你……”
冯初晨没说话,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他说出真相来。
屋里很静,只有两人轻轻的呼吸声。窗外的阳光透过破旧的窗纸,给这间昏暗的屋子镀上一层淡淡的暖色。
许久,男人的眼神彻底清明,明亮得如黑夜中的星星。
十年前,他打扮成乞丐悄悄回过一次京城。没有进城,而是去了西郊白马村,径直去村头的冯家讨饭。
大门半掩,看见两个六七岁的小姑娘,正蹲在院子里捣药。她们都梳着小揪揪,其中一个孩子长得极是俊俏,依稀能看出肖皇后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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