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无昭猜里面或许会有一支香。
他跳下去，那学子惊了一惊，下意识伸手来接。
“你是从哪里来的？怎么随便往屋顶上爬？这里是土者庙，你小心冲撞仙神，走平地都摔跤！”
他根本不给卓无昭回答的气口。
卓无昭也就听着。
等他说完了，训过了，又扯着卓无昭，打量一遍。
卓无昭十分配合地动了动手脚，以示没有受伤。
那人松了一口气，把他往外赶。
“我是来找松牧，松二爷的。”卓无昭到了阶下，说出一句。
那人篮子搁下，正要收起蒲团，一时停顿。
“你找我爷爷？”他不可置信，道，“你是谁？”
在这个时刻，他才看清卓无昭腰后横着一柄刀，黑色的刀。
是江湖人？还是……仙人？
松知节一颗心七上八下。
卓无昭报上姓名，说自己是游历至此，与津勒湖岸边一名摊主攀谈，听闻小松子庄的山中灵祭礼，觉得十分有趣，便想了解更多，顺带，也替摊主周小多大哥给老人送来特产。
这些大包小包，他自然都准备好。松知节看他变戏法似的，递过来一样，又一样，更是张口结舌。
直到卓无昭提出想要一起去看望松二爷，他才回过神。
“这个……行的，爷爷一直都在念叨着小松子庄的事。你稍等，我把这里清一清，上完香就走。”
他小步跑去，在另一间坍塌的民居后，取出扫帚和簸箕。
简单地打扫过，他将蒲团归位，放回工具，重新提起篮子，果然从里面拈出一支香，插在地缝里点燃。
“这是祭拜土神的规矩吗？”卓无昭很是好奇。
“不是。”正等着，平常都是一个人，这下有了个聊天的，松知节忍不住起了玩笑之心，“你猜猜？”
卓无昭皱起眉，似乎为难：“驱虫？”
“不……你怎么知道？”松知节惊讶，他都做好否认的打算。
以前有人问起，“不是”两个字，他至少得说三四次。
“我猜的。”卓无昭笑了，有点儿得意，“不是为了祭土神，这里没人，也不用在意味道好不好闻，那就是赶走蚊子毒虫之类的，免得它们占地方。下次再来，也更方便。”
“不错不错，但是有一点，你还是没想到。”
“什么？”
“不只是免得它们占地方，还有别的。你绝对猜不到。”
松知节胸有成竹。
卓无昭想了想，道：“总不会因为老庙塌掉，是有虫子吧？”
松知节哑然，又眼前一亮，像看穿了卓无昭的把戏。
“你是不是早就听过这里的事了？”他一击致命。
卓无昭笑起来，并不反驳，只是问：“所以真的是有虫子？是虫子吃掉了墙壁，才导致老庙垮掉的吗？”
“对啊，最开始的时候，地上全是虫子。爷爷非要来扫，说是不能让土神待在这种地方，不干净，爹娘拗不过他，就叫我来了。”
松知节回忆起来，还是有点儿头皮发麻，不自觉抖了一下。
“你清到了现在？”
“哪有，早完事了。现在是爷爷还惦记着，我偶尔来一趟，跟他说起，哄哄他。”松知节随口道，“那你应该知道了，出事的时候，我爷爷在庙里，但墙都是往外面塌的，包括这一边，还有这边。”
他指向老庙两侧的屋舍。
“这世上怕是真有土神，见我爷爷心诚，救了他一命。”
一支香很快燃尽。
松知节动身，带着卓无昭回家。
在圈围的栅栏外，两个人就遇见松知节的父母，一个在对着椅子角敲敲打打，一个在洗衣晾晒。
不知不觉，已是午后。
“爹！娘！”
松知节喊着，把篮子递过去，里面有他替他们买来的几块豆腐和一包酱菜，还有马背上的特产，都解下来，一并跟父母说明。
“这都是周叔托小卓送来的。”
“什么？哪个周叔？”
“就是会做黑米糕的那个周叔啊，周小多。送大爷爷的时候，他不是来过吗？”
两个老人都恍然。松知节又替卓无昭说明来意，拉他进屋了。
“哎，给你留了饭，有多的——小卓吃饭了没？”
老人的声音追过来。
“待会儿待会儿！”松知节胡乱地应着，进了里屋，不自觉噤声。
松二爷躺在床榻上。
比起他，松家父母满头白发，却也像个年轻人了。窗纸上漏下的天光照不亮他的生气，他重重地、缓慢地呼吸着，每个人都能感到枯萎在靠近。
可他的眼睛很平静，转动时称得上灵活，甚至雀跃。
“回来了啊，这么慢。”他的语气里，还能听出几分调侃。
好像他只是撑不起太多精力，去做到更多。
松知节给卓无昭搬来一把凳子，他自己就在床尾坐下。
“爷，周叔托人来看你，还给你送了好多他亲手做的吃的，都是你念叨的。”
他把刚才说过的，又说一遍，这次语速慢了很多。
松牧静静地听着，嘴角渐渐升起笑意。他看向卓无昭。
那并不是看待“陌生人”的神态。
仿佛他们是旧识，是新交，是多年未见，是长久以来，缘悭一面。
“你先出去吧。”松牧轻声向松知节道。
松知节怔了怔，看看二人，有些迟疑，但还是没有拒绝。
“那你们有事叫我，我就在外面。”他叮嘱，而后离开。
小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卓无昭仍坐在窗边，迎上了松牧的目光。
松牧嘴唇翕动，声音并不十分清晰：“你……一定不是普通人吧。”
卓无昭不免惊讶。
他分明有运使无相梵经，以让自己泯然众人。
“老先生为什么会这样说？”他问。
“因为你的气。”松牧不紧不慢，道，“我虽未修行过，但与神灵打交道，耳濡目染，渐渐就能感受到，其实每一样东西都会自然散发一股‘气’，人、动物、植物……每一个，都不一样，有些差别很小，终究还是不一样。但你没有。”
他呼吸着，续道：“你藏住了自己，不想让人‘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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