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听完老道的断言，知晓两难抉择后，他便日夜提心吊胆、寝食难安，日日悬着一颗心，时时刻刻都在惶恐，怕她突然登门，带来最终的归期，彻底碾碎他最后一丝奢望。
将每一天，都当最后一天过。
可当真等到她寻上门来，所有预想的坦然、隐忍、妥协尽数崩塌，剩下的只有彻骨的慌乱与无措。
赵仕杰眼神恍惚空洞，嗓音干涩沙哑，轻飘飘的，如同风中残烛，无力又悲凉：“到时候了吗？”
要走了？
他愣愣问完，又去看她身侧的谢晋白，“殿…殿下…”
赵仕杰眼底藏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冀，悄然望向身侧的谢晋白。
他已然走投无路，没了任何办法，奢望这位权倾朝野的殿下能有两全其美的法子。
可入目所见的景象，让他最后的期待也绞碎。
谢晋白立在原地，浑身透着难言的颓败苍白，眉眼沉沉，眼底覆满化不开的阴霾与绝望。
他的脸色丝毫不比赵仕杰好看，同样的死寂，同样的无力，同样被宿命牢牢困住，无计可施。
驿站门口人来人往，车马络绎不绝，往来行人步履匆匆，喧嚣俗世的热闹，衬得这两人更是……
崔令窈道：“有什么话，进里面再说。”
话音落，她率先抬步，朝着驿馆内厅走去，步履从容坚定，没有半分迟疑。
可身后，两道身影依旧直挺挺伫立原地，纹丝不动。
谢晋白双手握拳，周身气场沉郁冰冷。
赵仕杰则低垂着脑袋，盯着地面，身形僵硬枯槁。
两人皆是一动不动，仿佛身前缓步前行的崔令窈，不是相伴许久的故人，而是携着宿命审判，索尽他们余生念想的洪水猛兽。
只要迈步跟上，便会彻底迎来最终的结局，被当庭宣判他们死局。
崔令窈行出数步，察觉身后毫无动静，无奈驻足往回头，一把攥住谢晋白微凉的手腕，力道干脆，强行拽着他抬步往里走。
她侧着小脸，压低声音小声吐槽，“你好歹是执掌朝政的储君，做什么这副鬼样子。”
那杀伐果断的气势呢？
谢晋白沉默不语，漆黑的眼眸低垂，定定落在被她攥住的手腕上。
掌心传来的温热触感清晰真切，是这满目寒凉绝望里，唯一一点温热的牵绊。
可他心底比谁都清楚，这点温存转瞬即逝。
很快，这世间再无一人，会这般肆意坦然地拽着他的手，会对他撒娇，肆意任性。
这个姑娘去意已决，心坚如铁，任凭他万般挽留，苦苦哀求，甚至以苍生相挟，都未曾动摇半分。
而他，坐拥万里河山，滔天权势，却对那该死的系统，毫无半分办法。
一路沉默入内，崔令窈抬手一挥，利落屏退厅内所有仆婢侍从。
偌大内厅瞬间沉寂下来，门窗紧闭，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只剩凝滞沉重的空气，死死包裹着三人。
崔令窈抬眸，目光径直落在赵仕杰身上，掌心朝前递出，语气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沓：“拿来吧。”
无需多言，赵仕杰心知肚明，她要的是那只困住陈敏柔残魂的养魂瓶。
他面容血色尽失，双手死死攥在身侧，指尖微微颤抖，迟迟没有动作，不肯也舍不得交出这最后一点念想。
崔令窈眉头微蹙，“就算你不肯主动交出，我也有法子取出敏柔的魂魄。”
寻常法器，人间桎梏，困不住系统的时空之力，更拦不住她带走一缕残魂。
这只养魂瓶看似玄妙，实则根本无法隔绝异世力量，系统只需轻轻一动，便能破开瓶中结界，将陈敏柔的魂魄安然带出。
她之所以坦然开口索要，不过是念及两人相识一场的情分，不想他在毫无铺垫，一无所知的情况下，骤然发现朝夕守护的妻子魂魄已然悄然离去。
那般猝不及防的落空与绝望，太过残忍，足以摧垮这个已然濒临崩溃的男人。
如同谢晋白所言，纵使结局注定别离，也该让人死得明明白白，散得干干净净。
赵仕杰指尖剧烈颤抖，喉结反复滚动，良久，才颤抖着从怀中取出那只温润的养魂瓶。
他双手小心翼翼捧着，掌心牢牢托住，目光一瞬不瞬凝视着瓶中微弱的光点，眼底盛满血泪，沙哑的嗓音带着破碎的颤音：“你们……什么时候走？”
崔令窈抿紧唇瓣，心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酸涩，却依旧吐出最决绝的答案：“今晚。”
短短两字，轻如鸿毛，却重如千钧，狠狠砸在两人心头。
谢晋白身形猛地一晃，浑身气力瞬间抽空，直直跌坐在身后的木椅上，双目空洞失神，整个人如同骤然失了魂魄，僵坐原地，彻底呆滞。
他原以为，她纵然去意已决，也会多留几日，哪怕只是朝夕相伴数日也好。
万万没想到，竟是一日都不愿多留，片刻都不肯眷恋。
赵仕杰更是僵立当场，捧着养魂瓶的双手剧烈震颤，指腹死死抵着瓶身，几乎要将这只瓶子捏碎。
死寂的绝望层层笼罩全身，眼底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整个人枯槁颓败，如同瞬间老去十岁。
崔令窈终究不是铁石心肠，看着两人濒临崩溃的模样，心底微涩。
她轻声解释：“我原本打算问问敏敏的心意，是留在这里同你再续前缘，还是随我回去，可如今情势，她早已没有选择的余地。”
魂魄重创，过往的情爱执念，人间喜怒尽数消散。
残存的残魂懵懂麻木，没了生前的人性与情思，根本无法自主抉择前路。
她们两人的缘分，早在生死别离那一刻，便早已注定耗尽。
强行纠缠，只会徒增苦难，让陈敏柔余生痴傻混沌，永无宁日。
赵仕杰知道她说的是对的。
是他一时执念太深，强行召回妻子残魂，却没能好好护她周全，反倒让她历经凶险，魂魄受损。
如今，又怎敢再为了一己私念，强行将她禁锢在此，赌她余生痴傻、魂魄溃散，换一场自欺欺人的相守？
空气陷入僵直。
突然，赵仕杰猛地抬眸望向崔令窈，眼底带着孤注一掷的空洞与决绝，“能不能……把我也带去那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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