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亥也没管赵高什么反应,伸手扯住阿绾的衣袖,带着她回了自己的甘泉宫。
一路上的宫人见了他们,纷纷跪倒,可那跪倒的姿势里全是慌张。
有人跪得太急,额头磕在砖地上,闷响一声,却不敢喊疼。
有人跪下去时腿还在抖,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
更多人低着头,不敢看,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像是生怕多喘一口气,就会招来杀身之祸。
胡亥谁也没看。
他就那样扯着阿绾的衣袖,大步往前走。
他的手攥得很紧,紧得阿绾觉得那几根手指像铁钳一样,箍得她手腕生疼。
可她不敢挣脱,只能踉踉跄跄地跟着,一步也不敢落下。
甘泉宫到了。
门口一片狼藉。
那些平日里妆容精致、衣饰华贵的夫人们,此刻一个个跪在宫门外,披头散发,满脸泪痕。
她们身上的素镐皱巴巴的,有的连抹额都歪了,有的衣襟上还沾着不知哪来的污渍。
她们跪在那里,哭得梨花带雨,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可那哭声,阿绾听着,总觉得有些怪。
不是真的悲伤,是怕。
大约,也是知晓了什么,或者是觉得未来实在深不可测,没有半分欢喜,全是恐惧。
她们的夫君即将做大秦的皇帝,为什么要怕呢?
有人见胡亥来了,哭得更大声了,一边哭一边往前膝行两步,伸出手想抓他的袍角。
胡亥脚步顿了顿,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也没有。
没有怜惜,没有厌烦,甚至没有认出她是谁。
他只是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那些夫人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们愣愣地跪在那里,伸出的手悬在半空,不知该收回还是该继续伸着。
有人张了张嘴,想喊一声“殿下”,可那声音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来。
胡亥已经走远了。
他扯着阿绾,穿过那些跪了一地的宫人,穿过那些空荡荡的廊道,一直走到寝殿门口。
门开了。
他把她拉进去。
然后转过身,把门关上。
“砰”的一声闷响,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寝殿里安静极了。
只有摇曳的烛火。
胡亥站着,一动不动。
阿绾站在他身侧,也不敢动。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阿绾以为他会一直这样站下去的时候,胡亥忽然坐到了地上。
他坐在那里,背靠着门板,双手抱着膝盖,把头埋进去。
然后,他“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那哭声毫无预兆,又哭得那样大声,那样用力,像是要把这辈子的委屈、恐惧、惊慌,一股脑地全都倒出来。
他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整个身子都在发抖。
那哭声在空荡荡的寝殿里回荡。
阿绾愣愣地站在他面前,看着那个缩在门边、哭得像个小孩子的身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慢慢蹲下来,蹲在他身边。
没有说话,没有动。
只是那样蹲着,陪着他。
阿绾没有哭,她只是听着他嚎啕,看着他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可她一点都哭不出来,眼睛干涩得发疼,脑子里却一刻不停地转着——
蒙挚怎么样了?
从现在那些零碎的信息里,她拼凑出了一个可怕的图景——
大公子扶苏,在北方督建长城。蒙恬大将军,也在那里。他们手握重兵,坐镇边关,是大秦北方最坚固的屏障。
可如今,扶苏被赐死了。蒙恬也要被赐死了。
严闾带着毒酒和圣旨,已经上路了。
阿绾攥紧了手指。
严闾是赵高的人。
且不说那道圣旨的真假,但那两杯毒酒可真的是冲着扶苏和蒙恬去的。
他们或许知道始皇已经死了,但他们不知道不知道咸阳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赵高杀了那么多人?
他们只知道,父皇/始皇要他们死。
以扶苏的性子,那道圣旨到了,他会接。会跪下,会谢恩,会接过那杯毒酒,一饮而尽。他从来都是那样,仁厚,温顺,从不忤逆。
可蒙恬呢?
他打了大半辈子仗,为大秦流过那么多血。他会甘心么?他会怀疑么?他会反抗么?
如果他反抗,北方那三十万蒙家军,会跟着他反么?
可如果他不反抗,他就得死。
阿绾的心揪得更紧了。
蒙挚怎么办?
他还在北疆。在和冒顿谈判,在收拾草原上的残局。他离蒙恬不远,离扶苏也不远。如果消息传过去,如果他知道祖父被赐死,他一定会疯了一样往回冲。
可他也不知道咸阳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此刻的咸阳宫,已经血流成河。
阿绾忽然又想到一件事——现在,没有人知道始皇真正的死因。
那些大臣不知道,那些皇子帝女不知道,扶苏不知道,蒙恬不知道,蒙挚也不知道。
现在一道道圣旨下去了,是要扶苏死,要蒙恬死,甚至还有要赵佗死,以及许多曾经与李斯或是赵高有过节的大臣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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