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苒乐放下笔,摆了摆手,神情淡然,“没事,弄清楚就好。坐吧。”
她指了指诊桌对面的椅子,是对温灼说的。
“先给你太太看看痛经的问题。”
“好。”温灼依言坐下,将右手手臂平放在诊桌的脉枕上。
顾苒乐伸出手指,轻轻搭在温灼的腕间。
她的手指纤长,指尖却有着一层薄薄的茧子,触感温热而稳定。
片刻,她收回手,目光落在温灼下意识护着小腹的手上。
“脉象显示胞宫虚寒,冲任受损,兼有血瘀。这不是先天体质问题,而是后天重伤失养所致。”
她开口,声音清晰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略微停顿,她仿佛在斟酌用词,但出口的话依然直接。
“如果我判断没错,根源在三年前左右,没有得到应有的休养和调理。胞宫如同受伤的房间,没有及时修补保暖,反而受了风邪寒湿,以致寒气内凝,瘀血留驻,不通则痛。这病根,就这么落下了,持续至今。”
顾苒乐的话音刚落,诊室里一片死寂。
傅沉一直沉稳搭在温灼肩上的手,几不可察地骤然收紧。
他下颌线的线条绷得像是刀锋,眼底深处那潭平静的水,仿佛瞬间被投入了一块巨石,惊痛与懊悔汹涌而起,几乎要冲破他惯常的克制。
他清楚那个“三年前”,清楚她独自经历了什么。
那些他后来才拼凑出的、关于她身体疼痛的碎片,此刻被顾苒乐用最专业也最残忍的语言串联起来,钉在了他的面前。
温灼先是一怔,随即感到肩上传来的细微颤抖。
她没有去看傅沉,却能感受到他周身骤然降低的气压和那份几乎化为实质的痛楚。
她反而轻轻吸了口气,对顾苒乐露出一个有些苍白的微笑。
“顾大夫,您说得对,我三年前意外流产,当时没有调理。那……现在调理,还来得及吗?”
顾苒乐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目光在傅沉紧绷的侧脸上停留一瞬,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专业。
“来得及。胞宫的修复虽慢,但并非不可逆。接下来仔细调理,驱寒化瘀,温养冲任,不仅能缓解疼痛,也为将来打好基础。”
温灼认真听着,心里燃起希望。
顾苒乐继续道:“你现在正值经期,不宜用药和直接在腹部施针。一会儿我先给你做远端取穴针灸,缓解目前的疼痛和坠胀感。后续的治疗,”她顿了顿,“需要在经期结束后一周内,以及下次月经来临前一周内进行,效果最佳。主要是针灸配合内服中药。”
温灼算了算时间,每个月要来两次,每次持续几天……
她微微蹙眉:“顾大夫,您的意思是,每个月需要治疗两次?”
“对,针灸需要连续刺激,一般一个疗程是3到5天。”
顾苒乐点头,随即问道,“听你们口音,不是顾城人?从外地来的?”
“是,我们从京市来。”
“京市……”
顾苒乐沉吟了一下,“那确实有些远了,往返不便。”
她目光转向一直安静站在温灼身侧,神情关注的傅沉,“我先给你先生把个脉,综合看看情况,再商量一个可行的治疗方案。”
“好。”傅沉在温灼刚起身的椅子上坐下,挽起衬衫袖口,将手腕放在脉枕上。
这一次,顾苒乐诊脉的时间比给温灼诊脉时长一些,眉心也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片刻后松开。
良久,她收回手,看向傅沉的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
“你的情况,”她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字字清晰,“比你太太要复杂,也严重得多。”
傅沉面色不变,但搭在膝上的手却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虽然顾大夫昨晚已经为他诊过脉,他也有了心理建设,还是忍不住的紧张。
他眼神沉静地看着顾苒乐,等待下文。
温灼也不由得紧张起来,手下意识抓住了他的肩膀。
“脉象沉细无力,左关弦涩,右尺尤弱。肝肾亏虚,精血不足,元气大伤。”
顾苒乐用的术语温灼不能完全听懂,但那凝重的语气足以说明一切。
“外伤的后遗症,更是长期心力交瘁、思虑过重,将身体底子一点点掏空的结果。肝气郁结化火,暗耗阴血;心脾两虚,气血生化无源。外表看着或许只是清瘦些,内里却已是虚损之象。”
她的话,与昨夜顾九老爷子说的“底子掏空了”相互印证,却更具体,也更严峻。
傅沉喉结微动,沉声问:“顾大夫,该如何调理?”
“必须系统调理,而且需要时间。”
顾苒乐语气肯定,“针灸与中药并用,固本培元,疏肝健脾,填补精血。至少需要六个月,期间需严格配合,禁劳累,节思虑,饮食起居皆要遵医嘱。”
她顿了顿,目光在傅沉和温灼之间扫过,说出了一句让两人心弦同时一紧的话。
“若继续透支,或是调理不当,”她看向傅沉,话语直白却并无冒犯,只是陈述一个医学判断,“根基不稳,精血难充,于嗣维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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