腰间的问道剑突然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剑鸣，清越，却不凌厉，似乎在回应着什么。
这把跟随他数年的本命剑，向来只在临敌或论道时才有动静，此刻却无端震颤，是在提醒，又是在叩问。
姬临渊回过神，垂眸看向腰间的剑鞘，眸色微怔。
问道问道，问的从来都是心中之道。
他一生求道，守的是规矩，护的是天地，可这一刻，剑鸣如诉，竟像是在问他，
见此稚子，何以为道？
他默了半晌，指尖悬在江攸的襁褓上方，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小心翼翼地伸了过去，将那团小小的身子抱进了怀里。
襁褓湿冷，孩子的身子却暖得烫人，隔着布料，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微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撞在他的掌心。
若是不知晓江攸的身份，他只会当她是个普通的被遗弃的孩子，自然不会任由她被丢在这荒僻的破庙里，任由风雨吞噬。
那便罢了，他想，只当不知道她是尘深的女儿，只当不知道那桩关于天道的算计，只当自己只是恰好路过，捡到了一个被遗弃的孩子。
只因为这个雨夜，他恰好出现在这间有个孩子的破庙里。
时也，命也。
——
姬临渊原本的打算，是给江攸找一户平凡人家。
最好是江南水乡的农户，有良田几亩，有温软的母亲，有宽厚的父亲，能让她远离纷争，安安稳稳地长大，忘了前尘，也避了宿命。
可世事总不遂人愿。
他还未在沿途的城镇里物色到合适的人家，便被那伙魔族的余党盯上了。
那些被他斩杀的魔族，背后尚有盘踞的势力，循着他的气息追来，一路厮杀，从荒山野岭到市井街巷，他不得不带着襁褓中的江攸辗转躲避。
起初，他连抱孩子都生涩得很，不知该用多大的力道，不知该如何哄她安睡，甚至会在她夜半咿呀时，手足无措地立在原地，听着她的声响，忘了该如何运功调息。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几经辗转，他竟渐渐习惯了身边有这么个小小的、软乎乎的存在。
他会在赶路时，用灵力裹住襁褓，替她挡去风寒。
会在歇脚时，寻些温热的米糊，一点点喂进她嘴里。
会在她偶尔哭闹时，笨拙地拍着她的背，用清冽的嗓音，念些极门的清心诀。
那本是用来静心修炼的口诀，竟也奇异地能让她安静下来。
想来也是与修真有缘。
只是，当真要带她入修真界吗？
江攸从不足月被他抱在怀里，养到三月大，眉眼渐渐长开，像极了尘深，却又比尘深多了几分软和。
直到这时，他才彻底解决了魔族的寻仇，将最后一股余孽斩杀在渭水之畔，终于能停下脚步，好好思量安置江攸的事。
看着怀中的江攸，他心头竟生出几分不舍。
这孩子过分乖巧，从不哭闹，即便是饿了渴了，也只是发出细碎的咿呀，像是怕扰了他似的。
越是如此，姬临渊便越坚定了念头，要给她找个好人家，能疼她护她，让她不必像现在这样，跟着他颠沛流离。
他选了一处江南的城镇落脚，镇子依水而建，白墙黛瓦，民风淳朴，看着便有安稳的模样。
白日里，他抱着江攸走在青石板路上，看家家户户的炊烟，听巷子里的孩童嬉闹，暗自观察着每一户人家的光景。
看是否有慈爱的长辈，看夫妻是否和睦，看院落是否干净。
他走得慢，看得细，有时会在一户人家的院墙外站许久，听里头的笑语，直到江攸在他怀里发出浅浅的鼾声，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只是白日里分心观察人家，竟一时忽略了身边的孩子。
待到夜里，他回到客栈，才惊觉江攸的身子烫得吓人。
她蜷缩在他的臂弯里，小脸涨得通红，原本清亮的眸子紧紧闭着，呼吸急促，连平日里细微的咿呀声都没了，只偶尔发出一声低低的哼唧，像小猫似的，听得人揪心。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敲在窗棂上，淅淅沥沥，像在诉说着这世间，终究还是有躲不开的宿命，有放不下的牵挂。
姬临渊抱着发烫的江攸，立在窗前，看着外头的雨幕，一时有些慌乱无措。
半大的孩子，一场病就能带走，又不能喂灵丹灵药，他只好在夜色里找了个郎中回来。
郎中开了点药又叮嘱了些事物便离开了。
看着酣睡过去的孩子，姬临渊一时无言。
他一路上以为江攸是性格乖巧，一路上不怎么哭闹，谁知郎中适才才告诉他，这孩子有些先天不足，不闹腾是没有精力闹腾。
修长的手指慢慢碰上江攸的眉眼，心中那点原先想把江攸带回极门的想法慢慢的歇了。
这般柔弱的孩子，还是不要卷上修真界那些事算了。
他会好好为她寻找一处人家，让她尽可能不牵扯到尘深有些偏执的报复计划之中。
......
直到又从农妇那里把江攸接了回来，姬临渊心中微微轻叹。
这孩子日后的因果跟他分不开了，是他出动牵扯进了江攸的因果中，他自当好好照顾好这孩子。
从不夜哭的孩子在那夜被领回来之后像是打开了什么不得了的开关。
一入夜总是要轻轻哼几句，倒也不是在哭。
姬临渊一般会守在旁边看着，看着几月大的孩子轻轻的抓住自己的手指，发出稚嫩的哼声。
向来冷言少语的姬临渊忍不住开口，即使对面是个听不懂话的幼儿，他轻言道：“莫怕，以后不会再把你交给别人了。”
是他捡到的孩子。
是他养大的孩子。
他实在不该把这孩子丢给别人养。
就算这孩子的身世有些复杂，但他其他三个弟子亦不简单，照样被他收入门中了。
倒也不差这个孩子。
虽说这孩子的有些先天不足，但他好生养着总能养好。
拿各种天材地宝养着总能保这孩子无忧，至于后面关于尘深计划中的那些事，他既然觉得收下这个孩子了，自然会为她处理好。
不过是养个孩子，能有多难养？
千般万般宠着纵着总能把这孩子养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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