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泰帝拿着供词仔细看,看得眉头紧皱。
谢迟望在一旁批公文,赵尔忱立于御案前,等待皇帝看完,时不时把目光投向谢迟望,可惜后者根本不抬头看她。
良久,永泰帝放下供词,抬起眼看赵尔忱:“这上面写的无误?”
“回陛下,供词乃刑部郎中程文垣审讯所得,画押手续齐全。被提到的广禄号商行,臣已派人暗中盯梢,其库房确有大量来历不明的新粮,且与京营粮秣调拨记录时间吻合。”赵尔忱不疾不徐地答着。
永泰帝思索片刻,问:“那个钱文贵会翻供吗?”
赵尔忱答道:“他翻不了。”
永泰帝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私印,在早已备好的手令上盖了下去,然后递给赵尔忱:“朕给你这个。对京营那些将官分头提审,让他们互相指认,朕倒要看看他们能撑到什么时候。”
赵尔忱双手接过,躬身道:“臣遵旨。”
接下来的五日,刑部大牢几乎成了京营将官的临时客栈。
按照皇帝的旨意,赵尔忱与程文垣没有将所有人一起提审,都是分开审问。
大狱里,程文垣面前摊着供词。每一个被带进来的人,都会先看到那一摞纸,听到程文垣不紧不慢地说:“这是前面几位说的。他们说的有些对得上,有些对不上,本官想听听你的。”
没有人知道别人说了什么,也没有人敢赌别人没说什么。即使大家事先约好了死不开口,也不能保证会不会有人为了减轻罪行而叛变。
有人闪烁其词,也有人避重就轻,当程文垣抛出一两条在他们看来只有参与者才知道的细节时,也有人崩溃。
赵尔忱依旧坐在旁边,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偶尔插一两句。
第四日傍晚,一个参将扛不住了。他声音嘶哑道:“我可以说,但我说了之后,你们得保我家人不被他们报复。”
程文垣与赵尔忱对视一眼,点头道:“只要你说的都是实话,朝廷自有打算。”
那参将深吸一口气,开始说起他如何被统领石勇拉入这个局,以及每一次分赃的明细。
最后,他报出了几个名字:一位兵部郎中,一位御史……还有石勇宴请时曾亲口称其为殿下的人,但这参将未曾见过那人面目,只听石勇提过一次:“只要殿下稳着,将来好处少不了咱们的。”
“殿下?”赵尔忱目光一凝,“你听清了?”
那参将点头:“听清了。统领大人说的时候,旁边人都让他噤声,我当时就记住了。”
赵尔忱与程文垣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疑惑——又来一个不知死活的亲王?宁王还是嘉王?还是其他默默无闻的宗亲?
拿到这份供词后,赵尔忱没有急着进宫,先回了户部,在自己的值房里坐了一整天。
次日早朝,赵尔忱出列呈上奏疏,语气诚恳且疲惫道:“陛下,京营贪腐一案,臣与程郎中连日审讯,虽有所获,然案情复杂,牵涉甚广。涉案人员互相推诿,供词多有矛盾之处。账目被销毁,赃银下落不明。臣以为,若贸然深究,恐打草惊蛇,反令真凶隐匿。恳请陛下暂缓查办,容臣回去重新核验历年粮秣账目,待证据确凿,再行处置。臣无能,请陛下恕罪。”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早就不满赵尔忱屡办大案的官员交头接耳,面露幸灾乐祸之色。那些与京营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官员,暗自松了口气。更多人是面面相觑,不知这位赵侍郎怎么突然查不下去了。
永泰帝面色阴沉,盯着赵尔忱看了好一会儿,怒道:“查了这么久,就查成这样?朕给你人手,给你手令,你就拿这些来糊弄朕?”
殿中气氛骤降至冰点,无人敢出声,连呼吸都放轻了。
不少人将目光投向谢迟望,只见这位殿下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并未开口为赵尔忱求情。
赵尔忱跪伏在地,一动不动,只说:“臣有罪。”
“退下。”永泰帝冷冷道,“户部那些陈年烂账,你慢慢核去吧。”
赵尔忱叩首,起身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永泰帝心情不好的消息,不出三日便传遍了京城。这几日摔了好些东西,连近身伺候的宦官都战战兢兢。朝会上,陛下的脸始终是阴着的,看谁都不顺眼,逮着一点小事就发火,搞得文武百官人人自危。
这日朝会散后,几个官员凑在一起嘀咕:“陛下这火气也忒大了。”
“听说陛下昨日直接把宋大人的折子摔了回来,说修河堤的款项报得太高,连赵大人的好友都迁怒了。”
“说到底还是京营那案子闹的。查了半天,什么也没查出来,陛下能不窝火么?”
“要我说,这案子就该换个人去查。赵大人年纪轻轻,查漕运是运气好,真碰上硬茬子,不就露馅了?”
“换谁?谁敢接这烫手山芋?”
“你是说,让本王去查这案子?”宁王怀里抱着只狗崽,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毛,听完幕僚的话,他惊讶地问。
“殿下,”那幕僚凑近些,“陛下正为这案子烦心,满朝文武谁都不敢吭声。若殿下此时挺身而出,主动为君分忧,案子查成了,殿下在朝中的威望可就……”
宁王放下小狗崽,站起身踱了两步:“话是这么说,可赵尔忱都没查出来,本王去就能查出来?”
“殿下,赵尔忱是文官,查案靠的就是那几招,不痛不痒。殿下可是带过兵的,京营讲的是规矩,是上下尊卑。殿下往那一坐,谁敢在殿下面前耍花样?”幕僚说得眉飞色舞。
宁王听得舒心畅气,其实他的带兵经历只不过是十五岁被承平帝扔到军营磨性子那半年,但不妨碍他认为自己有将帅之才,只是被身份局限了而已。
“再说了,这案子查不出来是赵尔忱无能,殿下主动请缨是忠心可嘉。查出来了是殿下的功劳,查不出来也是赵尔忱留下的烂摊子,与殿下何干?”
宁王眼睛亮了:“有道理啊……”
次日早朝,宁王出列,慷慨激昂道:“陛下,臣闻京营一案久悬未决,朝野议论纷纷。臣不才,愿为陛下分忧,接手此案,定当查个水落石出。”
满殿又是一阵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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