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整日,到傍晚时分才停。
坤宁宫的书房里,婉儿对着满案奏疏,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窗外天色渐暗,宫人悄声进来点了灯,烛火在玻璃罩里轻轻跳动。
红袖端来晚膳,四菜一汤,都是清淡的。
“皇上多少用些。”
婉儿拿起筷子,夹了一箸青菜,放入口中却觉无味。
她又放下筷子。
“撤了吧。”
红袖欲言又止,终究还是让人将食案撤下。
她斟了盏热茶放在婉儿手边,低声道:“太医令方才来回话,说陈总理是急火攻心外加积劳,需要静养。我已让人按开的方子把药煎上了。”
“嗯,今后给他开的方子给我过目。”婉儿应道。
她的目光仍不离开奏疏。
那是康亲王今日退朝后递上来的,洋洋洒洒写了数千言,细数了服务局“十宗罪”。
奏疏的字字句句引经据典,将她写成个败坏纲常的昏君。
她将奏疏合上,退到一旁。
“我出去走走。”
红袖忙取来狐裘披风给婉儿穿上,准备一起出门。
婉儿摆手:“你不必跟着,我想一个人静静。”
说罢,她起身走出书房。
夜色已浓,宫道两侧的石灯渐次亮起。
雪后的空气清冽,吸进肺里冰凉。
婉儿沿着熟悉的路径,不知不觉走到了素心茶寮。
茶寮里没有人,只有一盏孤灯亮着。
这是她登基后特意设的一处清净所在,仿江南茶舍样式建造,四面开窗。
平日里除了固定的侍者打扫,少有人来。
婉儿推门进去,在临窗的蒲团上坐下。
案上摆着素瓷茶具,炉上铜壶里的水还温着。
她给自己斟了盏茶,却捧在手里并不喝,只看着茶汤里浮沉的叶片。
窗外竹影摇曳,积雪从竹枝上簌簌落下。
她想起去年此时还在为扳倒李涣成殚精竭虑。
那时虽难,身边至少还有听风吟、落英缤、陈明远一群人同心协力。
如今李涣成倒了,她倒是坐了皇位,身边人却一个个都离开了。
听风吟远走南海,音讯断绝。
陈明远病倒咳血,不知能撑多久。
落英缤与她之间,隔着红袖,再难回到从前。
“我怎么没看出她对落英缤有意思?”
婉儿闭了闭眼。
茶渐渐凉了。
她正要起身,忽然听见门外有脚步声。
很轻,踏在雪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门被推开,带进一阵寒气。
来人站在门口,逆着光,身影清瘦。
“皇上好雅兴,雪夜独饮。”
是梅雪先生。
她仍是一身素衣布履,肩上落了薄薄一层雪,手里提着个竹篮,篮口露出几枝红梅。
婉儿微怔,随即道:“先生怎么来了?”
“贫道去西山采梅,回来路过宫门,见茶寮灯亮,便冒昧进来看看。”
梅雪先生走进来,将竹篮放在案边,“不想是皇上在此。”
她在婉儿对面的蒲团坐下,自顾自地取了只茶盏,斟上了茶。
“先生常入宫?”婉儿问。
“每月初一十五,宫门值守的侍卫认得贫道,知是皇上允了自由出入的,便不阻拦。”
梅雪先生抿了口茶,“只是平日里多去白云庵找金真师太下棋,少来宫中。”
婉儿点了点头,看着她篮中的红梅。
梅雪先生取出一枝,插在案上素白瓷瓶里。
梅花开得正盛,红瓣黄蕊,在灯下格外醒目。
“西山寒梅比宫中的晚开半月,却更经霜耐雪。”她道。
“皇上若有心赏梅,明日可去西山走走,总呆在宫中难免会气闷。”
婉儿苦笑:“我如今哪里还有赏梅的闲情。”
梅雪先生抬眼看了看她。
“皇上眉宇间的郁结可是为朝堂之事?”
“先生既然猜到,何必再问。”
梅雪先生又斟了盏茶,推到她面前。
“贫道虽在山中,却也听闻一二,康亲王领着一帮老臣要恢复祖制,废止新政。”
“先生以为如何?”
“贫道方外之人,不懂朝政。”梅雪先生缓缓道。
“但贫道曾听人说,治国如烹小鲜,火候过了则焦,不足则生,调料亦然,咸淡需适中,不可偏废。”
婉儿看着她:“先生这是在跟我打机锋?”
“不敢。”
梅雪先生摇了摇头,“只是想起从前在山中观瀑,瀑布奔流而下,势不可挡,然水至潭中则回旋往复,形成了漩涡,漩涡之下,必有暗礁。”
稍顿了顿,她继续道:
“皇上的改革如瀑布奔流,势大固然好,却易激起漩涡,康亲王等人便是那暗礁,暗礁不会因水流湍急而消失,只会让漩涡更深,更险。”
婉儿沉默片刻。
“依先生之见,我该当如何?”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梅雪先生道。
“然水至柔却可穿石,皇上如今要做的事不是与暗礁硬碰,而是要找到暗礁最薄弱的一环,徐徐图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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