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依醒来的时候,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反复敲打过,那种痛感不是尖锐的刺痛,也不是钝重的胀痛,而是一种更接近于持续低频震动的闷痛,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正在她的颅腔内侧以均匀的节奏持续地叩击着她的颅骨内壁,每一下都带着一层持续的、从骨面延伸到软组织深处的余波。
她躺在一张半旧的矮榻上,榻面铺着一层薄薄的棉布垫子,已经被汗渍浸湿了一块,边缘的布料在干燥之后微微发硬,硌着她肩胛骨外侧的皮肤。
她的视线先是在天花板上停留了一会儿——那是商阳城东区常见的旧式木梁结构,梁面覆着一层灰扑扑的漆,漆面在靠近墙角的位置已经剥落了一片,露出下面颜色偏深的木质底色,那层底色的边缘在剥落处呈现出一道不规则的锯齿状轮廓,像一幅被反复修改过却从未完成的旧地图的一部分。
她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也不知道她是怎么从分形广场回到这里的,她的记忆里有一段连续的空白,像一页被撕掉了的纸,前后页的内容无法衔接,留下了一道没有任何字迹覆盖的空口,在那道空口的边缘,残留着一些模糊的、像被水浸湿过的字迹残痕——她隐约记得广场上有光,有声音,有某种正在从她自己的感知中心向外扩散的、像一层正在被缓慢推动的旧帘幕一样覆盖了她全部意识的东西,然后那片帘幕就落下来了,将她与接下来那段时间之间的一切连续性都一并切断了。
她试着坐起来,身体比预想中更沉。她的手臂在支撑身体时微微颤抖了一下,像是一根被拉到极限的旧绳在承受重量时出现了松弛与紧固之间的交替变化,肌肉在那一瞬间无法提供足够的支撑力让她的上半身顺利完成抬升,她不得不在那个中途位置停了一息,让手臂的肌肉完成一段额外的紧张与放松的循环,然后才把剩余的抬升幅度走完。
然后她慢慢把双腿放到了地面上,脚掌踩到冰凉的地砖时,那些细微的触感似乎在告诉她此时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而她的身体仍在缓慢地重新适应站立姿态下的承载压力,试图把自己从躺平状态下长时间维持的短缩长度恢复成垂直站立时的可支撑长度。
她坐着缓了一会儿。阳光从窗棂的缝隙中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窄长的暖色光带,光带中浮着几粒细小的灰尘,正在以一种不紧不慢的速度在空气中移动着自己的位置。
她看着那些灰尘,看着它们在光带中浮动的轨迹,看着它们在自己的视野中以几乎不可察觉的幅度持续地改变着自己的位置和角度,逐渐感到自己能够找回更多的记忆了。
那些记忆的碎片以不均匀的方式逐渐浮出水面,先是那天的光线——广场上的光,偏白,不带暖调,像是从高处直射下来的日光,落在那些地砖表面时没有产生任何多余的反光;然后是那些声音,有人喊了她的名字,那声音她认得,但她在回想中无法把那个声音和具体的面孔连接起来;然后是分形广场的地面,那些浅色地砖表面的纹理在日光下呈现出的排列规律和色调层次,一些从裂缝里渗出的痕迹表明曾有某种液体或能量脉冲以很高的功率在地面上停留过,然后它已经离开了。
她想起了那场战斗——那些突然出现在广场上的联军弟子,他们的装束和她记忆中的任何一支地方武装都不完全一致,他们中有一些人带着与以太派制式不同的随行装备,在广场上以不同的队形持续地变换着他们的分布;她想起了那段时间里她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像是被关在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能看见外面发生的一切,却无法伸手触碰任何东西;她想起了站在远处的司空明林,他站在广场更边缘的位置,目光投向整个广场,一直在通过〈意识形态〉中的控制路径把操作指令送到那些被控制者的体内,作为持续施加在目标对象上的外部框架支撑。
然后她想起了一阵短暂而剧烈的麻醉感,像是有某种极细的粒子层贴着她全身的皮肤同步推进,在同一时间以相同的幅度覆盖了她全部的感知边界——那些粒子在到达她体内之后,沿着某种她无法理解的路径进入了她的大脑中与意识控制相关的区域,在那里识别出了外部控制信号的存在,然后她便在那之后不久的一瞬间失去了对身体的所有感知,进入了更深层的、时间感出现断裂的状态。
她站起来,朝着门的方向走去。外面的空气比室内凉一些,带着街巷特有的干燥尘土气息和远处某间铺子里飘出来的食物气味——那是烤饼和葱油混合后的焦香,从巷口的方向顺着风飘过来,贴着她的肩侧过去,飘向她身后更深的庭院方向。
她的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在用自己的节奏重新确认地面和脚底之间的关系,让失衡的感知重新回到可被预测的轨迹上。
她穿过几条短巷,沿着她熟悉的那条路线朝着分形广场的方向走,一路上她经过了两个正在低头整理货篮的小贩,经过了三个靠在墙边低声交谈的邻居,经过了那只总是蹲在巷口井台边的老猫,它正在用前爪慢条斯理地洗脸,看见她经过,耳朵转动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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