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安检口前，手指还搭在帆布包的拉链上。风从背后吹过来，衬衫贴了下背。前面队伍动了，我往前走了一步。
眼角扫到右边。
她正把共享单车停进路边的停车区，一只手扶着车座，另一只手去摘头盔。米色渔夫帽歪了一下，她抬手扶正，露出半边脸。鼻梁很直，嘴唇偏淡，下巴有一点点尖。是苏晚。
我低头翻开速写本，笔尖压着纸页，其实没看内容。心跳比平时快，但我没抬头。等了三秒，再抬眼时已经换了一副表情。眼镜滑了一下，我伸手扶住框腿，动作慢，像是习惯了这样。
她背着画板包往入口走，步伐不急，脚步落在地上的声音很轻。我跟上去，中间隔了几个人。安检机前有人翻包，金属探测器响了一声，工作人员示意她把钥匙拿出来。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串，还有耳机和公交卡。我看着她把东西一件件放进去，又拿回来，动作利落。
轮到我时，我把帆布包打开，速写本朝上。工作人员看了一眼，点头让我过。我没说话，拎起包继续往前走。
展厅主通道铺着深灰地毯，脚踩上去没有声音。墙上挂着几幅小幅水彩，光线打得柔和。我沿着左侧墙慢慢走，眼睛盯着前方那个背影。她停下，在一幅画前站定。
《印象·江南》。
画的是老城巷子，雨后石板路反光，屋檐低垂，远处有模糊的人影撑伞走过。色调以蓝灰为主，局部用了浅黄点灯。整幅画安静，像夜里没人说话的时候。
她往前倾了半步，似乎在看细节。我也停下，站在她右后方大约一步远的地方。没立刻开口，先等呼吸稳下来。
然后我说：“这幅画的色彩运用很独特，你觉得呢？”
她转头看我。
距离近，我看清她的眼睛。瞳孔颜色浅，眼神干净，带着一点好奇。她嘴角动了一下，笑了。
“是啊，我也觉得很有感觉。”
她的声音比我记得的还要轻一些，像风吹过窗缝。我没接话，只是点点头，目光重新回到画上。
“蓝色用得很克制。”我说，“不是为了表现雨天，而是为了留出那种……说不上来的空。”
她看了我一眼，这次时间更长。“你也这么觉得？”
“嗯。很多人会把这种场景画得很伤感，但这幅画没有。它只是在记录，像一个人站在窗边，刚好看到这一幕。”
她轻轻“嗯”了一声，肩膀放松下来。我们之间那点陌生感，好像被这句话接上了。
她低头从画板包里拿出一本小册子，快速画了几笔。我没偷看，但余光能看见她在勾线。她画画很快，手腕灵活。
“你经常来画展？”她问。
“最近来了几次。”我说，“之前一直在外地接活，上个月才回来。”
“你是画画的？”
“算是吧。接些插画私活，偶尔投稿杂志。名字也不熟，登出来别人也不会注意。”
她笑了一下，“我也是。画着玩，没想过靠这个吃饭。”
我没问她做什么工作。我知道答案，但现在不能提。
“你喜欢哪种风格？”她又问。
“现实一点的。人物、街道、老房子。太抽象的我看不懂，也不想装懂。”
她点头，“我也是。前几天画了个早点摊，锅盖开着，蒸汽往上冒。老板蹲在门口抽烟，地上有一堆烟头。我觉得那个画面比什么大师作品都真实。”
“那你画得对。”
她笑了，这次声音大了一点。展厅里有人走动，但我们的位置靠墙，不算吵。背景音乐是钢琴曲，音量很低。
“你有没有特别喜欢的电影？”她突然问。
我顿了一下。这不是预设问题，但我知道她为什么问。这场展览里有几幅画明显参考了老电影构图。
“最近看了几部老片子。”我说，“《恋恋风尘》，还有《重庆森林》。”
她眼睛亮了一下，“你也看这些？”
“看了。一开始看不懂，后来发现它们讲的不是故事，是时间。人怎么在一个地方待着，怎么忘记一个人，怎么习惯孤独。”
她没说话，但身体转向了我一点。这是个信号，她在认真听。
“《重庆森林》里那个人，每天买过期罐头。”我说，“我不是觉得他可怜，我是觉得……他需要一个仪式。不然日子就真的没了。”
她看着我，眼神变了。不再是随便聊天的样子，而是真正被打动了。
“你也……有过这样的时候？”
我看着画，没看她。“有过。那时候不知道该怎么停下来，只能做点什么，让时间显得没那么空。”
她没再问。
我们又看了一会儿画。有人走到旁边拍照，闪光灯闪了一下。她皱了下眉，往后退了半步。我也跟着移开一点。
“你常一个人来看展？”我问。
“嗯。朋友不太感兴趣。他们说我太安静，看画看得太久。”
“你不觉得浪费时间。”
“当然不。有些画面，你看一眼就能记住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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