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道抱着侯老头的棉袄,从黑水潭走回分局,走了整整一个上午。路不远,平时半个时辰就走到了,但今天这条路像是被人拉长了一样,怎么走都走不到头。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挪,像腿上绑了沙袋。怀里那件棉袄很轻,但他觉得抱着它像是在抱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走到鹰愁涧的时候,他在涧边坐了一会儿。涧水很浅,只有脚踝那么深,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游来游去的小鱼。水声潺潺,哗啦哗啦的,像是在唱歌,又像是在说话。他把棉袄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那些小鱼。小鱼很小,只有手指那么长,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的骨头。它们在水里游来游去,不知道什么叫悲伤,不知道什么叫离别,不知道什么叫再也回不来了。
他坐了一炷香的工夫,站起来,继续走。
过了鹰愁涧,穿过落叶松林,翻过最后一道山梁,分局的院子在山坡下面,灰瓦白墙,烟囱里没有冒烟。没有烟。侯老头在的时候,烟囱从早到晚都在冒烟,早上冒的是做饭的烟,中午冒的是炒菜的烟,晚上冒的是烧水的烟。今天没有烟。院门开着,门缝里透出橘黄色的灯光,但那个站在门口等他的老头不在了。
他走进院子,崔三藤站在屋檐下,身上穿着那件碎花棉袄,手里没有拿针线。她看着吴道,看着怀里那件灰色中山装,看着那根烟袋锅,看着那双布鞋。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敖婧从屋里跑出来,光着脚,头发乱糟糟的,小猴子蹲在她肩上。她跑到吴道面前,仰着脸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怀里的棉袄。
“吴叔叔,侯爷爷呢?”
吴道蹲下身,把棉袄放在膝盖上,伸手摸了摸敖婧的头。她的头发很软,很滑,像一匹绸缎。
“侯爷爷出了远门。要很久才能回来。”
敖婧歪着头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塞进棉袄的口袋里。糖是桂花糖,油纸包着的,油纸上印着几朵桂花。
“那等他回来的时候,给他吃。”
吴道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他点了点头,站起来,走进侯老头的房间。
东厢房,靠西边那一间。门是关着的,他伸手推开,门轴吱呀一声,像是在叹气。屋里不大,一张炕,一个柜子,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炕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四四方方的,像一块豆腐。枕头下面压着一本书,是那本《骨文释义》。书页已经翻得很旧了,边角都卷了起来,书脊上的胶已经开裂了,用一根橡皮筋扎着。
柜子是老式的木头柜子,漆面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发白的木头。他打开柜门,里面叠着几件换洗的衣服——两件灰色中山装,三件白衬衣,两条黑裤子。衣服叠得很整齐,大小一样,厚薄一样,像用尺子量过。衣服旁边放着一个小布包,布包是蓝布做的,洗得发白了,边角都磨毛了。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侯老头攒的钱。钱不多,几十张,有十块的,有五块的,有一块的,叠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红绳扎着。钱旁边放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穿着一身军装,站在一座石桥上,身后是一条河。男人很年轻,二十出头,浓眉大眼,嘴角带着一丝笑。那是侯老头年轻的时候。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小字——“1958年,鸭绿江边。”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的,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他把照片放回布包里,把布包放回柜子里,关上柜门,转身走到灶台前。
灶台是砖砌的,外面抹了一层水泥,水泥裂了缝,缝里长出了青苔。灶台上架着一口大铁锅,锅盖上落了一层灰。他把锅盖揭开,锅里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锅底有几滴干涸的水渍,像是烧干了锅之后留下的。
他蹲下身,把手伸进灶台底下。灶膛里堆着灰,灰是凉的,灰白色的,细细的,像面粉。他把手伸到最里面,摸到了一个陶罐。陶罐不大,有脑袋那么大,罐口用黄泥封着,黄泥已经干透了,裂了几道缝。他把陶罐从灶膛里拖出来,抱到院子里,放在石桌上。
崔三藤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吴道用手指抠掉封口的黄泥,黄泥碎成一块一块的,掉在石桌上,发出啪啪的声响。他把罐口清理干净,往里面看了一眼——是酸菜。白菜腌的,切成了丝,挤干了水分,紧紧地塞在罐子里,压得实实的。酸菜的颜色是金黄色的,很漂亮,像一朵朵金色的花挤在一起。酸菜的味道从罐口里飘出来,酸酸的,咸咸的,还有一股淡淡的、像酒一样的香味。
侯老头说的。厨房灶台底下,埋了一坛子酸菜。告诉他,明年开春了再吃,现在还没腌好。
吴道把罐口重新盖上,用一块布蒙住,扎好,放回灶台底下。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老槐树底下,蹲下身,把石凳搬开。石凳很重,是青石板的,有几十斤重,平时两个人才能搬动,但今天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个人就把石凳搬开了。石凳下面压着一张油纸,油纸叠成一个小方块,压得扁扁的,和地面贴在一起。他把油纸捡起来,打开——里面是五十块钱。一张五十块的,新的,折叠成一个小方块,像是刚从银行取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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