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无间渊
鬼差赵铁第三次来长白山的时候,没有站在院门口等,也没有敲门。他直接出现在了院子里,从老槐树的树干里走出来的。树皮裂开一道缝,他从缝里挤出来,黑色的长衫上沾满了树汁,黏糊糊的,散发着青涩的气味。他的脸还是被头发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和一双干裂的嘴唇。脚下的影子还是不对,太阳从东边照过来,影子往西边偏,但他的影子往东边偏,像是自己有自己的主意。
龟万年是第一个看见他的人。老龟坐在屋檐下,手里端着茶碗,正眯着眼睛晒太阳。看见赵铁从老槐树里走出来,茶碗从手里滑了下去,掉在地上,碎了。茶水流了一地,冒着热气。
“赵铁?你怎么进来的?”龟万年的声音有些不稳。
赵铁没有回答,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举到龟万年面前。木牌不大,巴掌大小,颜色发黑,上面刻着一个字——“急”。比上次那块更黑,比上次那个“急”字更粗,笔画里填满了暗红色的东西,不是朱砂,不是漆,而是新鲜的、还没有干透的血。血从笔画的缝隙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滴在老槐树的树根上,嗤嗤地冒着白烟。
龟万年盯着那块木牌,脸色变得很难看。“这是阎罗的血。阎罗用自己的血写的令。地府出了什么事?”
赵铁把木牌收起来,揣回怀里。“地府没出事。阎罗也没事。出事的是更下面的地方。比归墟更深,比渊墟更老,比原初之民更早。”
老槐树的叶子突然沙沙响了起来。没有风,叶子自己在响。树干上那道裂缝还没有合拢,树汁从裂缝里往外流,黏糊糊的,颜色不是透明的,而是黑色的。和地眼深处那些骨灰的颜色一样,和吴道胸口那些碎片的颜色一样。
吴道从屋里走出来,看见赵铁,手按在了胸口。五块令牌在他怀里同时震动起来,发出尖锐的声响,像在尖叫。它们认识赵铁身上的气息。不是地府的气息,不是归墟的气息,不是渊墟的气息,而是一种更老的、更深沉的、像是天地还没有分开时就已经存在的气息。
“赵铁,阎罗让你来做什么?”
赵铁转过身,面朝吴道。那张纸面具上的五官在阳光下泛着惨白的光,像一个死人。但面具后面那双琥珀色的、像猫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不是泪光,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很深的、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的表情。
“阎罗让我来告诉你,那扇门开了。”
吴道的眉头皱了起来。“哪扇门?黑水潭下面那扇门已经填上了。五方令嵌在里面,原初之民的碎片在我身上。那扇门不可能开。”
赵铁摇了摇头。“不是黑水潭下面那扇门。是更下面的一扇门。不在长白山,不在人间,不在任何地方。那扇门在地府的最深处,在阎罗殿的正下方,在十八层地狱的第十八层的正下方。从来没有名字,从来没有记载,从来没有开过。因为它上面的封印不是人布的,不是神布的,不是任何存在布的。是天地自己布的。天地初开的时候,那扇门就被封住了。封印了不知道多少年,从天地初开到现在,从来没有松动过。”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那块木牌,又看了一眼,塞回去。“但三天前,封印裂了。不是从外面裂的,是从里面裂的。门里面的东西在往外顶。它们顶了不知道多少年,从天地初开顶到现在,从来没有停过。现在,封印撑不住了。”
吴道把手按在胸口,感受着五块令牌的震动。它们的频率变了,从急促变成了尖锐,像五根针在扎他的心脏。原初之民的碎片也在他体内骚动起来,在皮肤下面游走,像无数条受惊的蛇。它们在害怕。那些从上古活到现在的意念,在害怕门里面的东西。
“赵铁,门里面是什么?”
赵铁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布鞋上沾了一层灰白色的粉末,和黑水潭底下那些骨灰一样的粉末。粉末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一明一暗的,像心跳。
“阎罗说,门里面是‘无间渊’。比渊墟更深,比归墟更老,比任何存在都更早。天地未开的时候,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无间渊’。它是一切的起点,也是一切的终点。渊墟是万物的终结,归墟是万物的开始,无间渊是开始之前的开始,终结之后的终结。它不在时间之内,不在空间之内。它在一切之外。”
吴道的脸色变了。“天地未开的时候,无间渊里有什么?”
赵铁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不是光,不是影,而是一种很纯粹的、黑色的、像黑洞一样的“空”。
“有东西。一直在。从无间渊存在的那一刻起,它们就在。它们不是活物,不是死物,不是任何我们认知中的存在。它们是‘原初之念’。天地未开时,混沌中产生的第一批意念。没有形状,没有颜色,没有声音,没有温度。但它们有意志。它们在想——‘我是谁?我在哪里?我要做什么?’它们想了不知道多少年,从无间渊存在想到天地初开,从天地初开想到现在。它们一直在想,一直在找答案。现在,封印裂了,它们要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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