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消失后的第七天,长白山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很大,鹅毛一样的雪花从天上飘下来,密密匝匝的,把整个院子都盖住了。老槐树的枝丫上积了厚厚一层,压得树枝弯了腰,像一个个驼背的老人。鸡窝的顶上也积了雪,鸡们缩在窝里,不肯出来,咕咕咕地叫,像是在骂这天太冷。菜地里的新苗被雪埋住了,看不见了,只有几根枯黄的藤蔓还露在外面,在风中瑟瑟发抖。吴道站在屋檐下,手里端着一碗热茶,看着院子里的雪。雪花落在青石板上,一沾地就化了,化成水,水又结成冰,冰上又落雪,雪又化,又结。一层一层的,像千层糕。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着那五块令牌。青龙令、白虎令、朱雀令、玄武令、五方令。五块令牌在他手心里发着光,很暖,很亮,像五颗小太阳。自从原初之念住进来之后,令牌恢复得很快,比龟万年预想的快了不知道多少倍。那些古老的意念在用它们的力量帮令牌充电,帮龙脉恢复,帮长白山活过来。令牌的震动频率也变了,从原来的急促变成了平缓,从平缓变成了柔和,像五个人在深呼吸。
龟万年拄着拐杖从屋里出来,站在吴道身边,也看着院子里的雪。老龟穿了一件很厚的棉袄,是崔三藤用侯老头留下的布料做的,蓝色的,上面打着补丁,但很暖和。他的胡子打了结,结上挂着雪,他也不擦,就那么让雪挂在上面,像个圣诞老人。
“吴真人,雪不对劲。”龟万年的声音很低。
吴道看着院子里的雪。雪还在下,很大,很密。但雪的落点不对。正常的雪是均匀的,铺在地上,厚薄一样。今天的雪是螺旋形的,一圈一圈的,像指纹,像漩涡。漩涡的中心,是老槐树的树干。所有的雪都在往树干上落,落在树干上就不动了,不化,不结,就那么堆着,越堆越厚,越堆越密,像树干上长出了一层白色的瘤。
吴道走到老槐树底下,把手按在树干上。树皮很凉,凉得像冰。但树皮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树液在流,不是龙脉在喘,而是一种很细微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树里面爬的声音。沙,沙,沙。很慢,很轻,像一只虫子在啃木头。
“龟丞相,树里有东西。”
龟万年拄着拐杖走过来,把手按在树干上,闭上眼睛。老龟的脸色变了,不是惊恐,不是疑惑,而是一种很复杂的、像是听到了什么不该听到的声音的表情。
“吴真人,树里有一个人。”
吴道的手一紧。“谁?”
龟万年睁开眼睛,把手从树干上放下来。“不认识。不是长白山的人,不是龙国的人,不是这个世界上的人。它是从无间渊里来的。”
树干上的裂缝突然裂开了。不是慢慢裂的,而是一下子裂的,像有人从里面用力推了一下。树皮向两边翻开,露出里面的木质部。木质部是白色的,白得像骨头。木质部的正中央,站着一个人。
那人很小,只有三四岁孩子那么高,瘦瘦的,皮肤是灰白色的,和黑水潭底下那些骨灰一样的灰白色。他的头发很长,白得像雪,披散在肩上。他的眼睛是闭着的,嘴唇是抿着的,双手垂在身体两侧。他穿着一件很奇怪的衣裳,不是布的,不是丝的,不是皮的,而是用一种从未见过的材料做的——像光,又像影,又像雾,又像风。那衣裳在他身上流动着,一刻不停,像活的一样。
吴道盯着那个人,手按在胸口。五块令牌在他怀里剧烈地震动,发出尖锐的声响,像在尖叫。原初之念在他体内也骚动起来,在皮肤下面疯狂地游走,像无数条受惊的蛇。它们在害怕。那些从无间渊里出来的意念,在害怕这个人。不,不是害怕,是敬畏。它们认识他。在无间渊里,在天地未开的时候,在混沌初分之前,它们就认识他。
龟万年拄着拐杖,走到那人面前,蹲下来,看着那张灰白色的脸。老龟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那张脸。那张脸,他见过。在龙族的古籍里,在最古老的那一卷竹简上,有一幅画。画的就是这个人。没有名字,没有记载,没有来历。只有一句话写在画的旁边——“混沌之始,万物之母,无间之主。”
“无间之主。”龟万年的声音在发抖。“他是无间渊的主人。原初之念是他的孩子。他从天地未开的时候就住在无间渊里,从来没有出来过。现在,他出来了。”
那人的眼睛睁开了。不是慢慢睁开的,而是一下子睁开的,像有人拉开了窗帘。他的眼睛是灰白色的,和皮肤一样的灰白色,和骨灰一样的灰白色,和原初之念的碎片一样的灰白色。但那双眼睛里有东西,不是瞳孔,不是虹膜,而是一片星河。无数细小的光点在那片星河里旋转着,跳动着,像无数颗心脏在一起跳动。
他看着吴道。吴道的身体僵住了,不是害怕,不是紧张,而是一种被“看穿”的感觉。那双眼睛在看他,不是看他的脸,不是看他的身体,不是看他的魂魄,而是看他的存在。看他从哪里来,往哪里去,为什么在这里。那双眼睛看了他很久,久到吴道觉得时间都停了。然后,那人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不是哭,而是一种很淡的、像是认识了很久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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