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玺烟听到那熟悉的话音,头脑中又是一阵天旋地转。
虞铮?他怎会在此?难道她是在做梦?
可死人如何会做梦,除非她,不是死人?
男子迅速起身点灯,魏玺烟这才逐渐看清眼前景象。
这室内装扮全然陌生,唯有眼前的男人和嗓音是她刻进骨子里的熟悉。
只是他的样貌年轻了许多,竟与他们二人初初成婚时所差无几。
“阿烟,尔果真醒了!”
魏玺烟还是头一次瞧见他如此喜形于色的模样。
不对,他何时叫过她阿烟。
也就她死了之后,他才知道哭坟。
许是,此乃魂入地府之后的幻境?
魏玺烟怔怔地望着眼前人,烛火摇曳,将他眼底的欣喜映得那样真切。
她记得他这双眼睛,记得他眉间那颗极淡的小痣,记得他唇角微扬时惯有的弧度。
可她不记得他何时用这样的眼神瞧过她——不是冷淡疏离,不是厌恶抗拒,而是这般毫不掩饰的欣喜若狂。
像是久失而复得。
“既早有谋划,尔为何不预先派人告知我?况且尔所谋风险极大,怎敢如此豪赌?”甚至要赌上她的性命。
“阿烟,尔可知尔昏睡了多久?”虞铮小心翼翼握住她的手,声音里竟带了几分涩意,“我险些以为尔……”
他说不下去了。
魏玺烟低头看着被他握住的手,那手掌温热有力,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虞铮何时待她这般亲昵?
她记得的虞铮,是那个成婚数年都不曾踏足她院子几次的丈夫,是那个和离后更不曾说过几句场面话的陌路人。
她记得自己独守空房的长夜,记得庭院里春花秋月轮转不休,记得她小产时身边只有贴身宫女侍奉,而他远在边关,连一封家书都吝于寄回。
她死后秘不发丧,虞铮不知从何处听了消息,自边疆赶回,彼时她已被暗中入殓。
魏玺烟飘在空中,看他在府中的灵堂前跪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形销骨立。
她当时便想,人都死了,悔又何及?
可眼下这情形,却比死人听哭坟还要诡异百倍。
她动了动唇,想说什么,脑中却猛然一阵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又被生生按了回去。
那痛来得又急又猛,她忍不住蹙眉闷哼一声,下意识抬手按住额角。
“可是头疾又犯了?”虞铮神色骤变,立刻转头朝外喊道,“川柏医官何在?速来!”
魏玺烟闭了闭眼,额角的刺痛渐渐平息下去,却留下一片空茫的眩晕。
她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片大雾之中,雾里有许多影子在晃动,可她想走近去看,那些影子便倏忽散去了,什么也抓不住。
“阿烟,莫要强撑。”虞铮扶着她靠在自己肩上,声音放得极轻极低,“川柏医官说了,尔身上余毒未清,又兼离魂之症,需得好好将养。尔且闭眼歇着,万事有我。”
离魂之症。
这四个字落进魏玺烟耳中,像是往平静的湖面投了一颗石子,荡开一圈圈涟漪。
她觉得这词听着耳熟,却想不起在哪里听过,脑中只剩下大片大片的空白,像是被人用刀齐齐切去了一块。
她张了张嘴,想问,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我这是怎么了?”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原本想问的明明是“我为何在此”“我二人何时这般亲近”,可说出来的却是这样一句含混不清的话,像是连舌头都不太听使唤。
虞铮却像是听懂了,低声道:“尔此前遇害,谋划假死出京,如今已在平州。”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了几分自责,“是我疏忽,没有护尔周全。”
假死?平州?
魏玺烟努力想了想,脑中依旧一片混沌。她记得自己是在三十四岁生辰后不久遇刺,牵引出体内所中暗毒,寻遍名医,皆无解药。
她魏玺烟,确乎只余死路一条。
“我,如今几岁?”女子试探着问出口。
“廿一,且出不了一月,便是尔的生辰,可还记得?”
“上巳节,本宫如何会忘?”
魏玺烟很快回答,心中却想,若她真是廿一年岁,那此时她同他成婚也不过才一年之久,这一切究竟是什么道理?
除非……她没有死。
亦或是,她的确死了,只是又活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魏玺烟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猛地抬眼去看虞铮,见他神色坦然,全无作伪之态,目光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关切与心疼。
这绝非她认识的那个虞铮。
她记忆中的虞铮,平日里淡漠矜持,喜怒不形于色,从不会用这样的眼神看她,更不会用这样温和的语气同她说话。
是她记错了?还是这一切本就是一场漫长的梦?
“阿烟?”虞铮见她神色恍惚,不由得握紧了她的手,“可是有哪里不适?”
魏玺烟回过神来,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他腰间系着的一枚玉佩上。那是一枚羊脂白玉佩,雕的是并蒂莲花,是他们成婚前皇帝赏赐下的。成婚多年,她从没见虞铮戴过。
可如今,那玉佩好端端地挂在他腰间,络子已经有些旧了,边缘磨出了细小的毛边,显然是被主人时常摩挲把玩所致。
魏玺烟盯着那玉佩看了许久,心中翻涌的情绪复杂难言。
她想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也想不明白虞铮为何像是变了一个人。
但她此刻浑身无力,脑中一片纷乱,实在没有精力去细细思量那些怪异。
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打帘的声音:“川小医官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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