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罗盘不仅指了路,更像是按下了某个看不见的开关。
江南的雨总是带着股黏糊劲儿,清明这天尤甚。
苏清漪站在苏家祠堂的天井里,手里那把油纸伞也没撑,任由雨丝打湿了鬓角。
面前的青铜方鼎里,炭火原本烧得正旺,按着苏家族规,这一年里记录家族大事的三百卷竹简,都得在今日化为灰烬,寓意“过往不恋,来日方长”。
“烧吧。”她声音清冷,像玉石撞冰。
老管家手一抖,整筐竹简倾倒进火盆。
火舌贪婪地舔舐着那些墨迹,噼啪作响。
火光映在苏清漪眼底,却没半点温度。
直到最后一片竹简成了焦炭,那火苗也就该歇了。
可怪事就在这时候出了。
那堆本该散去的灰烬,没被风吹散,反倒像是活了一样,一粒粒细碎的灰尘彼此勾连、蠕动,像是有成千上万只看不见的黑蚂蚁在搬家。
它们顺着鼎壁缓缓爬升,最后竟然在那块还没烧透的残简上,重新拼凑出了字迹。
“这……这是见鬼了啊!”旁边的老史官吓得一屁股坐在水洼里,指着那行字哆嗦,“这、这是三十年前就失传的《治渠令》!当年陈……陈姑爷找遍了藏书楼都没找着的那个孤本!”
苏清漪没动,只是往前迈了一步,低头细看。
那灰烬拼出的哪里是字,分明是一股子不肯散的执念。
“那就不散了。”她从袖中掏出一块素帕,没嫌脏,伸手将那团还在温热的灰烬捧了起来,转头吩咐道,“去取陶瓮来,把这灰埋进去,别封口,每天喂它喝这一鼎的无根水。”
七天后,那陶瓮里没长霉,反倒钻出了几株嫩生生的芽。
叶片厚实,迎着光看,那叶脉的走向竟然跟《潮汐谣》的全文严丝合缝。
苏清漪摘了一片,没炒没揉,直接扔进滚水里。
茶汤瞬间碧绿,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顺着喉咙往下钻,像极了当年那人在耳边低语的温度。
“以后这茶就叫‘返魂饮’。”苏清漪端着茶盏,眉眼间第一次有了笑意,“既然烧不掉,那就喝进肚子里。百姓们说得对,火不是为了毁东西,是为了帮它们换个活法。”
这股子“死灰复燃”的怪诞,像长了腿,一路跑到了北境大漠。
柳如烟这晚宿在“盲学堂”的土坯房里。
外头风沙扯着嗓子嚎,屋里那炉早已熄灭的炭火却突然不想睡了。
“腾”的一声,炉膛里窜出一股幽蓝色的火苗。
这火不热,反倒透着股凉气。
火光打在对面那堵斑驳的土墙上,竟然投射出了一幅清晰的皮影戏——一个蒙着面的女子,正跪在漫无边际的沙海里,手里捧着一把发光的草籽,小心翼翼地摁进土里。
那草根像是血管,扎进沙层深处,连接着地底下无数个闪烁的光点。
柳如烟只看了一眼,手里的团扇就停了。
她猛地起身,从贴身处摸出那卷残破的“梦丝卷”一比对,后背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墙上的影子,分明就是二十年前被北莽铁骑截断的那条“同梦脉”的修复图!
“好家伙。”柳如烟眯起那双桃花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原来火记得比人多。”
她没惊动旁人,只把这炉灰烬拌进了新土,让那群看不见的孩子种下了一茬“醒梦草”。
三天不到,幼苗破土,叶片上天生带着微光的符文,翻译过来,竟是早已失传的一套边贸密语。
而在千里之外的“无手坊”,程雪孙儿正对着堆积如山的麸皮灰发愁。
这些废弃物往年都是当垃圾倒掉,可昨晚,这堆死灰竟然自己热了起来。
不是那种烧起来的热,而是像刚出锅的馒头,持续不断地往外散着温吞的暖意。
程雪孙儿那是搞技术的,不信邪,取了样进实验室一测,显微镜下的荧光颗粒活跃得像是在跳舞,而且这跳动的频率,竟然跟旁边路过的老农心跳是一个拍子。
“有意思。”程雪孙儿推了推眼镜,当即拍板,“压砖,铺路。”
这批掺了灰烬的“暖砖”铺在了田埂上,一到晚上就自动放热,护得秧苗连霜冻都不怕。
更邪门的是,有个看水的老农躺在砖上睡了一觉,梦话里全是小时候那口老井的味道。
醒来一看,那砖面上竟然隐隐浮现出一口井的图案。
程雪孙儿看着那图案乐了:“从前我们怕忘,现在连梦都能烤出来了。”
蓝花坡那边动静更大。
韩九墓前的守夜少年连滚带爬地跑回来报信,说那些“回音瓮”里溢出了黑色的灰,落地就着,火没有声音,却烧得方圆十里的牧民全做了同一个梦——梦见年轻时的韩九站在坡顶,指着这片山河立誓。
程雪孙儿赶过去的时候,那层黑灰还在烧。
她抓了一把,指尖捻了捻,那触感粗粝刺手,成分跟当年死士铠甲上刮下来的锈屑一模一样。
她让人把这灰撒进了“地心节”的洞口,第二天,洞壁上那些死了一半的苔藓全活了,缺失了半个世纪的《守息诀》最后一章,就这么大剌剌地长在了岩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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