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来得毫无征兆。
前一刻还是暮色沉静,下一刻狂风便撕裂了云层,将积蓄了三日的雨水倾盆泼下。云知微跪在碑前,骨灰勺从指间滑落,金质勺柄在泥泞中滚了两圈,停在一块突起的石头上——那上面新刻的“微微 卒年”四个字,在雨中迅速积起血水。
她没去捡。
碑面上嵌着的碎镜已经摇晃了整整七天。那是她从沈砚书房暗格里找到的最后一样东西——一面被砸碎后又精心拼合的铜镜,边缘用银锡重新浇铸,裂缝里渗着暗褐色的、早已干涸的血迹。她花了两天时间将它嵌进石碑正中,正对着碑文里空着的卒年位置。
现在,狂风正试图把它夺走。
“你故意的。”云知微对着石碑说话,声音在风雨里几乎听不见,“知道我今天要填完最后这个字,就召来这场风。”
碑自然不会回答。但碑底渗出的水是温的,混着新填进去的骨灰,在泥地上晕开浅灰色的痕。那是沈砚的骨灰——至少有一半是。另一半在她随身带着的瓷瓶里,瓶身贴着她心口的位置,此刻正随着她的心跳微微发烫。
飓风突然转向。
云知微本能地伏低身体,双手护住碑面。碎镜在掌下剧烈震颤,裂缝里迸出细碎的、尖锐的光。那些光不是反射的雨光或暮色,而是从镜子深处透出来的——像是有人把星辰碾碎了灌进裂缝,此刻正随着震动一点一点溢出来。
她怔怔地看着。
第一道光刺进瞳孔时,她看见了十四岁的沈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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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春猎的前夜。沈砚翻过将军府的高墙,落在她窗外的海棠树上。枝桠承不住重量,“咔嚓”一声断裂,他整个人摔进窗里,狼狈地滚了两圈才停在她榻前。
云知微当时正在梳头,铜镜摆在妆台上,镜面正好照见他趴在地上的模样。她没回头,只从镜子里看着他:“沈小将军这是改行做贼了?”
“借个东西。”沈砚爬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梳子上,“明天春猎,我头发总是束不好。”
“所以?”
“所以借你把梳子。”他说得理直气壮,手却已经伸过来,不是拿梳子,而是握住了她散开的一缕头发,“顺便教教我,你们女孩子是怎么把头发弄得那么服帖的。”
云知微终于转过身。
烛光里,少年的眉眼还未长成日后那般锋利,嘴角还带着未褪尽的、属于世家公子特有的骄矜。但他的手指是暖的,穿过她发丝时小心翼翼,像是怕碰碎了什么易碎的瓷器。
“你不是有丫鬟吗?”她问。
“丫鬟不懂。”沈砚在她妆台前坐下,拿起那把铜镜,对着镜面皱了皱眉,“这镜子该换了,照人都变形。”
“爱照不照。”
他笑了,忽然把镜子转向她:“你看,这样照,你的脸就圆得像个月饼。”
云知微伸手去夺,他却把镜子举高。两人在狭小的闺房里追逐,最后一起摔在榻上。铜镜脱手飞出,砸在青砖地上,“啪”一声裂成三片。
寂静。
然后沈砚先笑出声:“这下好了,真得换了。”
“你赔。”
“赔赔赔。”他爬起来,小心地捡起碎片,一片一片拼在掌心,“等我以后有了自己的府邸,给你打一面金的,镶满宝石,照得你比仙女还好看。”
“谁稀罕。”
“我稀罕。”沈砚忽然低声说。他蹲在她面前,把拼好的碎镜递过来,裂缝在烛光下像三道交错的伤痕,“先拿这个将就着,我回去就用银锡把它补好。补好了,就还是完整的。”
云知微接过镜子。
镜面里,两个少年的脸被裂缝分割,却又在破碎处奇异地连接。她的左眼挨着他的右眼,她的嘴角贴着他的额角,像是某种宿命的拼接。
“补好了也有疤。”她说。
“疤就疤。”沈砚伸手,指尖轻轻划过镜面裂缝,“你看,这样裂开再拼回去,你的脸和我的脸就挨在一起了。多好。”
那一刻,云知微以为她听懂了这句话。
现在她才明白,她什么都没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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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道光割开雨幕。
碎镜里的画面变了。还是那面镜子,但已经补好了——沈砚真的用了银锡,在裂缝处浇铸出细密的、藤蔓状的花纹。镜子摆在红烛高烧的喜房里,镜面蒙着薄薄的水汽。
云知微穿着嫁衣坐在镜前,沈砚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合卺酒的杯子。
“喝了这杯酒,”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酒意和某种她当时未能辨认的颤抖,“你就是沈家的人了。”
“我本来就是云家的人。”她故意说。
沈砚沉默了片刻,忽然弯腰,从背后抱住她。他的脸埋在她颈侧,呼吸滚烫:“那从今天起,云知微也是沈砚的人了。”
他在镜子里看她。
她也从镜子里看他。红烛的光在银锡补过的裂缝上跳跃,那些藤蔓状的花纹仿佛活了过来,缠绕着镜中两人的倒影。那一刻她觉得,就算这镜子是碎的也没关系——只要是和他一起被框在这碎片里,怎样都是完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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