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夜风带着宫墙深处特有的、混合着权力与尘埃的气息,吹散了陆小凤衣衫上最后一丝暖意和血腥。他没有立刻走向被安排歇息的宫室,反而沿着大殿外的汉白玉栏杆,向更僻静的西侧踱去。指尖摩挲着那枚飞镖,冰凉的触感沿着神经蔓延,让他思绪格外清晰。
先找谁?
花满楼。
花香小筑的主人,此刻定然不会留在皇宫,但陆小凤知道他落脚何处——城南“流芳居”,一家闹中取静、以四时鲜花和清茶闻名的雅舍。花满楼爱花,也总能找到最适宜赏花品茶的地方。
夜色浓稠,血月渐偏。陆小凤避开巡逻的禁军,身形如烟,几个起落便出了宫墙。京城宵禁,长街寂寥,唯有他的衣袂带起的风声。
流芳居后院,一株晚桂树下,石桌石凳,一盏孤灯。花满楼果然在此,一袭青衫,面前一壶清茶已微凉。他并未看向陆小凤来的方向,却在他踏入院门的刹那,微微侧首,温润的脸上带着一丝了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你来了。”花满楼的声音平和,仿佛只是招呼一位深夜访友的故人,“茶凉了,我让人再续一壶。”
“不必。”陆小凤径直走到他对面坐下,将手中那枚紫玉扳指轻轻放在石桌上,“凉茶正好,去去火气。”
花满楼修长的手指抚上扳指,指尖缓缓划过玉质纹路,停留在那点暗红血迹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紫玉,极品,非中原所产。这沁色……血沁深入肌理,至少有百年以上。边缘这处细微磕痕,”他的指尖在某处轻轻一点,“很新,不超过十二个时辰。”
陆小凤眼中精光一闪:“像是被人从高处抛落,或磕碰在硬物上所致?”
“十之八九。”花满楼放下扳指,“宫里的东西?”
“从殿顶红绸里掉出来的。”陆小凤盯着他,“就在你和西门吹雪的剑,切开那幅‘万寿无疆’的时候。”
花满楼沉默片刻,端起凉透的茶杯,抿了一口。“陆小凤,你信不信巧合?”
“有时信,有时不信。”陆小凤身子微微前倾,“今夜,我不太信。”
花满楼轻轻叹息一声,放下茶杯:“我和西门庄主,约在紫禁之巅,是因为三日前,我同时收到两封信。一封来自西门吹雪,约战。另一封,无名,只写着‘百年悬案,线索在巅,月圆之夜,剑断红绸可见。’笔迹,”他顿了顿,“与西门庄主的约战信,截然不同。”
陆小凤的心沉了下去。果然。
“西门吹雪也收到了类似的信?”他问。
“他没有说。”花满楼道,“但他赴约了。以他的性子,若非信中有足够引起他兴趣,或者……足够挑衅的内容,他不会理会。”
“那封信还在吗?”
花满楼摇头:“看过后,自燃成灰,灰烬有淡香,似檀非檀。”
又是香!陆小凤立刻想到殿内柱子上那点香灰。他快速描述了自己发现的粉末。
花满楼仔细闻了闻陆小凤指尖残留的、几乎已不可辨的气味,沉吟道:“有些相似,但更驳杂,混了宫中常用的龙涎和沉水,似乎是为了掩盖原本的气味。你说的那种‘寺庙香火冷却后的余味’,很可能是‘引魂香’的一种变体。”
“引魂香?”
“一种西南边陲流传的奇香,据说能安魂定魄,也能在某些条件下……诱发人心底潜藏的执念或狂暴。”花满楼语气凝重,“配方早已失传,只闻其名。若真是此物,那些刺客的疯狂……”
“是被药物催动的‘困兽’。”陆小凤接口,思路瞬间贯通了一部分。“有人用信引你们在特定时间、特定地点比剑,算准了剑气会斩落红绸,露出早已藏好的扳指。同时,在殿内燃起能致人疯狂的异香,混在庆典香氛中,操控了那些或许本就心怀怨愤、或被收买的‘棋子’,发动这场看似混乱实则精妙的刺杀。目的……”
“目的恐怕不止刺杀。”花满楼缓缓道,“扳指重现,悬案被提起,皇帝遇险,陆小凤你被卷入……这更像是在揭开一个序幕,或者说,在所有人的心里,埋下一根刺。”他“望”向皇宫方向,虽然目不能视,却仿佛能看到那重重宫阙下的暗涌,“百年前的旧案,为何要在千年庆典时重提?这枚扳指,当年属于谁?又为何藏在红绸之中,恰好在今夜落下?”
陆小凤拿起扳指,对着灯笼光细细查看。除了花满楼说的磕痕,在扳指内壁极隐蔽处,他凭借过人的目力,发现了一丝几乎被磨平的刻痕,不是文字,更像一个简化的图案——一个圆圈,内里三条波浪线。
“这是什么?”他递给花满楼。
花满楼指尖细细摸索那刻痕,良久,才不确定地道:“像是某种标记……也可能是家族徽记的简化。我印象中,前朝皇室宗亲里,似乎没有以水波纹为主要标记的支系。或许……与宫外有关。”
宫外。扳指可能来自宫外。陆小凤想起皇帝命令他查案时,那平静下深藏的阴沉。皇帝知道什么?他故意让自己当众解百年悬案,是心血来潮,还是……也收到了某种“提示”?甚至,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或默许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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