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群臣激动叩拜,颂扬声直冲殿宇。唐代宗宣布大赦天下,普天同庆。
当晚,大明宫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响彻云霄。盛大的庆功宴开始了。李豫高坐御榻,接受着文武百官一轮又一轮的敬酒祝贺。琉璃盏碰撞出清脆的声响,美酒佳肴流水般呈上,舞姬身姿曼妙,歌功颂德的诗篇一篇接着一篇。人人脸上都洋溢着劫后余生的狂喜和对“中兴”盛世的憧憬。空气中弥漫着美酒的醇香、脂粉的甜腻和一种近乎虚幻的、用力过猛的欢腾。
然而,在这片歌舞升平的喧嚣之下,帝国真正的危机处理才刚刚开始。醉眼朦胧的皇帝和沉浸于胜利喜悦的朝臣们,并未注意到,在远离长安的河北前线,一份来自帝国平叛总指挥、朔方节度使仆固怀恩的紧急密奏,正星夜兼程送入宫中。
密奏的核心,冰冷而现实:如何处理河北?
安禄山、史思明经营多年的河北老巢,虽然史朝义已死,但残余势力依旧盘根错节,兵强马壮!薛嵩(相卫节度使)、张忠志(成德节度使,即李宝臣)、田承嗣(魏博节度使),还有那个刚刚献上史朝义人头的李怀仙(幽州节度使)…这些手握重兵的原安史叛将,此刻名义上归顺了朝廷,但他们的地盘,他们的军队,都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战后的河北,就像一堆表面扑灭、内里却依旧滚烫的余烬,稍有不慎,立刻就能复燃冲天大火!仆固怀恩密奏,直面战后河北困局:安史旧部拥兵自重。
仆固怀恩这位浴血奋战多年的老帅,在密奏中忧心忡忡地写道:
“…陛下!河北诸将,如薛嵩、田承嗣、李宝臣、李怀仙等,皆豺狼之性,反复无常。今慑于王师兵威,伪降而已。其地险兵强,根深蒂固。若强行征讨,恐激起剧变,河北复乱,兵连祸结,国库已空,民生凋敝,朝廷何以支撑?然若听之任之,恐其坐大难制,终成腹心之患!臣思虑再三,困顿无解…为今之计,似唯有……姑且绥靖,先求其表,以安其心,徐图后计…”
仆固怀恩的笔触沉重无比。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继续打?朝廷打不起!八年战乱,中原十室九空,府库耗竭,精锐尽丧。朔方军也早已疲惫不堪。强行进剿这些地头蛇,无异于驱赶疲惫之师再入泥潭,胜算渺茫,更可能引发更大规模的叛乱!可不打呢?难道就纵容他们割据一方?这份密奏,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了长安欢庆的盛宴之下。
盛世危言: 当胜利的欢呼淹没了理智的思考,短暂的欢愉往往掩盖了更深重的危机。表面的疮疤愈合之时,内部的脓毒正在悄然扩散。
**四、姑息养痈的圣旨(长安朝堂·763年夏)
仆固怀恩的那份密奏,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刚刚还沉浸在胜利狂欢中的长安朝堂之上。紫宸殿内的气氛陡然凝重起来。丝竹之声停了,歌功颂德的诗篇也念不下去了。群臣面面相觑,刚才还红光满面的脸上,此刻都罩上了一层忧虑的阴霾。
“仆固帅所言…实乃老成谋国之言啊…”老迈的宰相苗晋卿颤巍巍地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陛下…河北…确是个烂摊子。打了八年了,人都打疲了,国库…也实在是…耗空了。将士们思归,百姓们盼休养…”
另一位深受李豫信任的大臣,此刻权势熏天的中书侍郎元载,立刻接过了话头。他心思活络,善于揣摩上意,更清楚国库的真实窘境——长安的庆功宴都快掏空了最后一点家底。
“苗相所言极是!”元载声音清朗,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断,“陛下,当务之急,是‘安’!安民心,安军心,更要安河北那些骄兵悍将之心!仆固帅提议的‘绥靖’,乃是上上之策!薛嵩、李宝臣、田承嗣、李怀仙几人,虽为叛将,然今朝献降,诛杀史朝义更是大功!朝廷理应厚加封赏,昭示恩德!只要他们名义上尊奉朝廷,按时纳贡,朝廷又何必计较其在地方上如何行事?此乃‘以夷制夷’之良法!待我大唐休养生息,国力恢复,再慢慢收拾局面不迟!” 元载等重臣力主“绥靖”,安抚安史旧将。
“可是…”一位较为耿直的御史忍不住出列反驳,“元相!此乃养虎为患啊!今日姑息,任其拥兵自重,盘踞州县,截留赋税,任命官吏,与国中之国有何异?待其羽翼丰满,朝廷还能制得住吗?后患无穷啊陛下!”
“后患?哼!”元载冷笑一声,毫不客气地反驳,“那依你之见,现在就去打?钱粮何在?兵马何在?若激起河北再叛,与范阳余孽合流,兵锋直指洛阳、潼关!长安危矣!这责任,你担得起吗?你担得起这动摇社稷的大罪吗?!”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砸得那位御史哑口无言,涨红了脸退了回去。
御座上的李豫,一直沉默地听着。他何尝不知道养虎为患的道理?父亲肃宗晚年的猜忌和无力感,他感同身受。但元载的话,像刀子一样戳中了他内心最深的恐惧——再来一次叛乱?这个满目疮痍的帝国,真的经不起了!他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邺城惨败后铺满奏章的御案,浮现出河阳血战时李光弼那份字字泣血的求援奏报……疲惫感,深深的、浸透骨髓的疲惫感,瞬间淹没了他。他太渴望太平了,哪怕只是表面的太平!他需要时间,需要喘息!就像一个精疲力竭的旅人,明知眼前的避风港可能潜藏危机,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唐代宗李豫权衡利弊,最终选择妥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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