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奉天风雪夜,惊弓帝王心(奉天·783年冬)
奉天的冬天,风像裹着冰渣的刀子,刮过简陋的城垛,发出凄厉的呜咽。临时充作行宫的府衙内,炭盆烧得通红,却驱不散那股渗入骨髓的寒意,更驱不散唐德宗李适心头的厚重冰霜。他裹着一件半旧的狐裘,蜷缩在并不宽大的御座里,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佩——那是唯一从长安宫中带出的旧物。殿宇低矮,烛火摇曳,将他的身影拉长又扭曲,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如同一个巨大的、惶惑不安的幽灵。德宗寄身奉天小城,惊魂未定。
“陛下,夜深了,该安歇了。”一个低沉而带着无比恭谨的声音在殿角响起。说话的是窦文场,他穿着簇新的内侍监袍服,垂手侍立,如同一道沉默的影子。自长安惊变、护驾奔奉天以来,这位原本就在德宗身边侍奉的宦官头子,地位愈发显要。
德宗猛地抬眼,眼神深处是尚未散尽的惊悸:“歇?文场,你让朕如何安歇?”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长安…长安还在那个逆贼朱泚手里!李怀光……李怀光那个逆贼!”提到这个名字,德宗的手猛地攥紧了玉佩,指节发白。就在不久前,朔方节度使李怀光奉诏星夜勤王,解了奉天之围。德宗当时感激涕零,对其大加封赏,倚为柱石。可谁能想到,这个他寄予厚望的猛将,竟也因猜疑朝廷赏赐不公、担心鸟尽弓藏,悍然举起了叛旗!李怀光解奉天围后复叛,德宗对武将猜忌日深。
“陛下息怒,保重龙体要紧。”霍仙鸣不知何时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窦文场身侧,他年纪稍轻,面庞白净,眼神却透着同样的精明,“李怀光狼子野心,背主求荣,自有天谴。如今李晟将军忠勇可嘉,已在城外整军备战,定能克复长安,诛灭朱泚逆党!”
“李晟?”德宗喃喃念着这个名字。没错,李晟是忠臣,自奉天被围开始,便如同定海神针般护卫着他。可是……德宗的目光扫过殿内昏暗的角落,仿佛那里潜藏着无形的威胁。泾师哗变,是兵;李怀光反叛,是将!他所信任的武将,他赖以维系江山的藩镇兵马,转瞬间就能变成噬人的猛虎!李晟现在是忠的,将来呢?谁能保证?一个声音在他心底疯狂呐喊:武人不可信!手握刀把子的人,每一个都可能是下一个李怀光!德宗疑惧难消,对所有手握重兵的将领心生芥蒂。
殿外,寒风卷着雪沫扑打着窗棂。德宗的目光无意间落在窦文场和霍仙鸣身上。这两个人,是阉人,是残缺之身,自古以来就被排斥在权力核心之外。他们没有家族根基,没有子嗣传承,他们的荣辱生死,完全系于皇帝一念之间。他们就像藤蔓,只能依附皇权这棵大树而生。比起那些在外拥兵自重、门生故吏遍天下的节度使大将们,似乎……似乎更值得信赖?
“文场,”德宗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城中现有多少宿卫兵马?统归何人辖制?”
窦文场心中一凛,面上却愈发恭顺:“回禀陛下,奉天城防及宿卫,主要倚仗神策军一部,约三千余众,另有部分奉天本地乡勇协防。目前……由神策军都将白志贞暂领。”他特意加重了“暂领”二字。
“白志贞……”德宗念着这个名字,眉头皱得更深。白志贞也是武将!虽然职位不高,但毕竟手握数千兵马驻守行宫核心!“值此非常之时,宫禁宿卫乃朕性命所系,社稷安危所托,岂能仅委于外将之手?”德宗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传朕旨意:即日起,神策军左、右厢兵马,划拨一部分,专司奉天行宫宿卫。此部宿卫禁军,由……由卿(指窦文场)与霍仙鸣共同提调,直接听命于朕!”德宗决意命宦官提调部分神策军宿卫行宫。
窦文场和霍仙鸣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混杂着狂喜与震撼的光芒!陛下……陛下竟要将禁军兵权,交到他们这些阉人手中?!这可是破天荒的大事!自大唐开国以来,从未有过宦官典禁军的先例!这是何等巨大的信任?不,这更是何等巨大的权力机遇!
两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叩头如捣蒜,声音因激动而哽咽:“奴婢……奴婢叩谢陛下天恩!陛下隆恩,奴婢万死难报!定当肝脑涂地,誓死护卫陛下周全!但有差池,奴婢提头来见!”
看着脚下这两个感激涕零、指天誓日的宦官,德宗心中那股无处安放的惊悸和猜疑,似乎找到了一丝畸形的慰藉。宦官依附皇权而生,或许,真是这风雨飘摇之际,最稳妥的刀鞘?他疲惫地挥了挥手:“起来吧。尽心办差,莫负朕望。”目光却越过他们,望向殿外无边的风雪黑夜。这步棋,是对是错?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已被乱兵和叛将吓破了胆,他需要一个绝对依附于他、不会反噬的安全阀。宦官首次获得部分禁军指挥权,感激涕零。
依附之鉴: 惊惧之下寻求的依附,如同饮鸩止渴,虽解一时之痛,却为长久的沉疴埋下祸根。权力的安全阀,应系于制度而非人身依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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