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下名字的那一瞬间，勇气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但退潮之后，留下的便是更为具体和庞大的焦虑与压力。那份计划书上密密麻麻的条款和严苛的要求，像一张无形的网，从林薇签下名字的那一刻起，便悄然收紧。
一整个晚上，她都在反复研读那份计划书，越看越是心惊。江辰规划的进度紧凑得令人窒息，每一个阶段都有明确的交付物和截止日期，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缓冲的余地。她负责的部分，尤其是建立传统纹样资料库和进行审美评估，听起来似乎偏向人文，但计划书里要求的标准却极高——纹样需要按照朝代、地域、寓意、工艺等十几个维度进行精细标注，AI生成的结果评估也需要建立量化的审美指标体系，而不能仅凭主观感觉。
这完全超出了她最初的想象。
第二天一整天，林薇都处于一种高度紧张的状态。课上老师讲的内容左耳进右耳出，满脑子都是纹样、数据、标注、指标体系……她甚至跑去图书馆借了一堆关于中国传统纹样和设计美学的书籍，堆在桌上像一座小山，却感觉无从下手。
傍晚，她提前半小时就到了实验室门口。手里紧紧抱着笔记本和那些沉重的书籍，像是抱着自己的盾牌和武器，手心里全是汗。
晚上七点整，实验室的门准时从里面被打开。江辰站在门口，他已经在了。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针织衫，看起来少了几分平日的冷硬，但眼神依旧专注锐利。
“进来。”他侧身让她进去，语气平淡。
实验室里和昨天一样，只有他们两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咖啡味，看来他已经工作一段时间了。一台显示器上还运行着复杂的代码，另一台则空着。
江辰指了指那台空着的显示器旁边的座位：“以后你用这台。环境已经配好了。”
林薇小心翼翼地坐下，发现电脑桌面非常干净，只有一个命名为“星火计划”的文件夹。点开里面，子文件夹规划得清清楚楚：“1.项目计划”、“2.参考资料”、“3.过程文档”、“4.交付物”、“5.会议纪要”……和他的人一样，极致的条理和效率。
“先明确第一阶段任务。”江辰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他将自己的显示器转向她一些，上面打开了一份更细化的思维导图，“你首要任务是构建纹样资料库。资料来源主要有三：学校图书馆数字资源、博物馆开源数据库、以及自行扫描清理的古籍资料。”
他语速平稳，逻辑清晰，开始详细讲解每一项资料来源的访问方式、筛选标准、以及他要求的标注规范。
“标注是训练模型的关键。”他强调，目光严肃地看着她，“每一个标签都必须准确、一致。我会写一个简单的标注工具给你，你需要严格按照字段输入，不能有任何拼写错误或格式不统一。”
他调出一个看起来就很复杂的标注界面演示给她看，密密麻麻的字段选项让林薇看得头皮发麻。
“学长，”她忍不住小声打断，声音有些发虚，“这些字段……比如这个‘情感氛围’量化打分，还有这个‘文化寓意权重’……标准会不会有点太……主观了？可能不同人判断会不一样……”
江辰的讲解顿住了。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她带着迟疑的脸上，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实验室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凝滞。
“主观不是借口。”他的声音冷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无法量化的东西，就无法被机器学习。你觉得‘喜庆’和‘祥瑞’无法区分？那就去定义清楚什么样的线条、色彩、构图对应什么样的情感倾向，给出你的判断依据和置信度。我要的是可复现、可验证的标准，不是‘我觉得’。”
他的话像冰冷的针，精准地刺破了林薇试图寻找的退路，让她脸颊微微发烫，同时也感到一阵巨大的压力。
“可是……”她还试图争辩一下，“传统纹样的美有时候就是一种意蕴，硬要拆解成冷冰冰的数据，会不会失去了它的灵魂……”
“灵魂？”江辰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下撇了一下，露出一丝近乎嘲讽的意味，“无法被感知和传承的灵魂，没有意义。AI不是艺术家，它需要规则。我们的目标不是讨论哲学，而是做出能用的东西。”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如果你觉得无法完成这种‘冷冰冰’的转化，”他看着她，目光锐利，“现在还可以退出。”
又是这句话。
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林薇的心脏猛地一缩，刚刚鼓起的那么一点点质疑的勇气，瞬间被击得粉碎。她看着他那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眼睛，忽然意识到，在这个“合约”里，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他是绝对的主导者，而她，要么完全跟上他的节奏和标准，要么出局。
一种混合着委屈、不服和压力的情绪在她心里翻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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