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总督府的一纸手令,彻底拉开了这场经济绞杀的序幕。
“呜!”
松江府外,高亢的汽笛声撕裂了清晨的薄雾。
京松线铁轨上,黑龙号机车拖拽着五十节重载铁皮车厢,轰隆隆地驶入站台。生铁车轮摩擦着轨道,迸射出刺眼的火星。
与此同时,吴淞口江面上,几百艘挂着小型高压锅炉的内河拖船,喷吐着呛人的黑烟,蛮横地撞开浪头。
它们身后,拖拽着吃水极深的大型平底货船。
大同兵工厂日夜不息的产能,在这一刻化作恐怖的钢铁洪流,毫不留情地倾泻入江南市场。
首当其冲的,就是棉布。
大同制造局利用蒸汽动力水锭纺纱机织出的棉布,成捆成捆地堆在码头上。
这些布匹经纬细密,毫无瑕疵,摸上去手感极佳。
最要命的是价格。
有了大机器的加持,大同棉布的成本被生生压缩到了江南传统手工土布的十分之一!
紧接着是铁器。
大同的精钢农具、铁锅和生活器皿,带着兵工厂特有的冷硬光泽,以极其恐怖的低价出现在江南各地的商铺货架上。
大同钱庄门前,那些刚兑换完大同券的商贾和百姓,转头就红着眼涌向了大同的货栈。
“一匹上好的细棉布,只要三十文大同券?给我来二十匹!”
“这口精钢铁锅,连个沙眼都没有,居然只要五十文?抢啊!别挤!”
江南本土的手工作坊,面对这种根本不讲道理的降维打击,直接被逼入了绝境。
无数手工织机停转,打铁炉熄火。
江南商盟的库房里,堆满了前几天为了哄抬物价而高价收来的生丝、土布和劣质铁器。
顾秉言被苏十三扔在泥水里的那一刻,商盟的丧钟就已经敲响了。
现在,这些货全成了无人问津的垃圾,死死砸在手里发烂发臭。
资金链彻底断裂了。
前期为了挤兑大同钱庄,各大家族把地窖里的现银抽得一干二净。如今大同券成了江南唯一的硬通货,他们手里的囤货连一文钱都换不出来。
面对到期的钱庄拆借利息,各大世家纷纷宣告违约。
几天前还在淀山湖画舫上喝着葡萄酒、指点江山的世家大族,现在全疯了。
昔日繁华的深宅大院,陷入一片凄风苦雨。
苏州府,顾家别院外。
几百名被欠薪的掌柜和愤怒的债主,举着火把,拿着扁担,死死堵住了朱漆大门。
“还钱!顾秉言,你个老王八蛋!拿我们的血汗钱去填窟窿,滚出来还钱!”
大门内,顾秉言身上还穿着那件沾满泥水的破烂绸衫,额头上被苏十三踹出的淤青还没消。
他像头被抽断了脊梁骨的野狗,在厅堂里疯癫般地来回转圈。
“卖!把城东的旺铺和宅子全卖了!换现银!”顾秉言冲着老管家嘶吼,眼珠子通红。
“二爷,没人买啊!现在街面上只认大同券,谁还拿现银买铺子!咱们顾家,破产了!”老管家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曾经坚如磐石的江南商盟,内部开始土崩瓦解。
为了自保,世家家主们开始互相倾轧。
昨天还称兄道弟的盟友,今天为了争夺一点残存的现金,直接让底下的家丁在长街上提刀互砍。
江南的地面上,满是狗咬狗的惨状。
吴淞口,江南制造局。
十座高炉日夜不熄,粗壮的烟囱喷吐着浓烟。
大门外,三名扛不住压力的世家家主,穿着素服,捧着厚厚的祖传地契和房契,直挺挺地跪在满是煤渣的泥地上。
“林侯爷!求侯爷高抬贵手,给我们一条活路吧!”
“我们愿意交出八成家产,只求侯爷给口饭吃啊!”
三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老太爷,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额头磕在锋利的煤渣上,磕得血肉模糊。
造船厂内,一座十丈高的生铁了望塔上。
林昭披着黑色呢子大氅,军靴踩在铁格栅上。
他双手扶着冰冷的铁栏杆,冷冷俯视着大门外那几个如蝼蚁般的家主,眼中没有一丝怜悯。
许之一推了推水晶目镜,钢算盘打得噼啪作响:“侯爷,这几家的地契折个现,刚好够添置十台新式蒸汽锻锤。不过这几个老骨头连扛二十斤煤都费劲,留着纯属浪费口粮,不如直接抄家榨干。”
林昭收回目光,手指缓缓摩挲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
“大同的战舰需要钢铁,需要煤炭,更需要无数廉价的劳动力。”
林昭的声音混在机器的轰鸣中,透着令人胆寒的绝对理智。
他转过身,看着下方干船坞里正在铺设的巨大龙骨。
“这群寄生虫的眼泪,烧不热我们的锅炉。”
林昭停在楼梯口,俯视着下方,连多看一眼都嫌多余:“传令,大同没有和谈的规矩。凡破产者,家产充公,男丁入苦役营。”
“江南不需要世家,只需要给舰队搬压舱石的苦力。”
命令传出,江南彻底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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