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工艺难测的高塔在寒暗中拔地而起,一砖一瓦,层层堆砌。
雷鸣般的搏动宣告着它的升起。
塔身结构繁复,支撑它的立柱在重负下剧烈震颤 —— 太过纤细、太过稀少,根本无法承受尖塔的重量。
支撑它屹立不倒的,既非巧思,也非耐力,仅仅是运气,以及无风的寂静。
咔嗒。
塔顶,一块砖叠在另一块之上。
布满缺口的木质双手在旁颤抖,唯恐它轰然倒塌。
没有泥浆黏合,所有材料都被用来砌造新的砖石。
这面未完工的墙与散落在地的砖堆之间,只差几秒的崩塌。
可不知为何,塔身的摇晃停住了。
它身旁,一尊雕像胸口剧烈起伏,松了口气,细小的眼窝仍紧盯着自己建造的塔。
它的四肢纤细脆弱,遍布全身的刻痕凹坑更让其显得不堪一击。
这些伤痕规律整齐,即便让它伤痕累累,也未曾随时间愈合。
唯有这座塔在不断生长,越来越高,一砖一瓦,永不停歇。
满身伤痕的雕像身后,一个身影走上阶梯,阴影中的双眼漠然扫过眼前的工程。
它久久凝视着砖块,粗钝的手掌抚过墙壁,全然不顾这会让建筑摇晃。
一只手取下一块砖,端详片刻,又放到别处。
没有一句鼓励,它便隐入阴暗的壁龛,只留疲惫的雕像望着被打乱的工程。
布满缺口的手指抚过一道伤疤。
它重新开始劳作。
砖叠砖,一片又一片。
一只手臂被轻轻拉了一下。
在它专注于建造之时,又一个身影靠近,指向塔的下方 ——
在远离塔顶严寒的低处,有人交谈、进食、触碰、欢笑、哭泣。
即便在高处,声音也依稀可闻。
这具由树皮与血肉熔铸的伤痕之躯转过身。
来者离去。
它继续劳作。
与许多同类不同,它心底藏着一丝隐秘的怀疑:眼前的一切,或许并非表象那般。
这并非源于洞察,而是砖块无休止碰撞时哼出的催眠曲,是身影拆毁它的作品、逼它重来时笼罩的死寂,是纠缠不休的无尽挫折,是它身处的严寒与被剥夺的温暖 —— 无论出于选择还是偶然。
这一切交织成低沉的轰鸣,恰好与监管者空洞的面容、不存在的楼层、日复一日生长却永远无法抵达终点的塔形成诡异的呼应。
可它依旧劳作,因为总有活要干,总得有人去做。
高塔毫无预兆地开始崩塌。
或许有过一两声威胁性的吱呀 —— 可早已习以为常。
事已至此,伤痕雕像无力回天。
它骨白色的修长身躯向一侧倾斜,砖块如同骨肉剥离般滑落,倾斜的角度越来越危险,整段整段的墙体轰然脱落。
最终,整座建筑化作四散的砖块,轰然坠落。
风从身旁呼啸而过,雕像布满刻痕的嘴短暂地发出一声干涩的笑。
努力化为灰烬,本就充满讽刺。
可当它砸落地面,砖块将它狠狠砸进泥土时,那点幽默感瞬间消失,仿佛从未存在。
碎石砸在它布满树皮的脸上,棱角穿透表层,将它的头颅砸得变形。
坠落的砖块试图将它掩埋,重击把它深深砸进由血肉与林木构成的大地。
砖雨渐缓,最终停止,只留它满身新伤,埋在自己毁掉的作品之中。
死寂再次降临。
雕像拼命挣扎,想要挣脱掩埋它的力量,却徒劳无功,全然不顾挣扎让本就残破的身躯伤得更重。
而它绝大部分的力气,都化作了对着困住自己的废墟发出的尖叫。
咒骂恶毒而充满恶意,从咬紧的齿间喷涌而出,堪比砸落它的砖雨。
它们指向那座不复存在的塔,却对这堆四散的砖块毫无意义。
它的头颅咒骂、扭动,试图挣脱束缚,却一无所获。
喘息在沉重的寂静中传得很远,没有任何回应。
用尽最后一丝空气,雕像发出一声愤怒的终末嚎叫:无词,无向,无意义。
随后,它瘫软下来,头颅向后一仰,靠在囚笼般的废墟上。
此地,可感知的事物寥寥无几。
泥土与石块粗糙的挤压,远处物体或身影移动时传来的微弱刮擦,无处不在的阴影 —— 或丰富,或空洞,全凭想象。
眼角挤出几滴浑浊的泪珠,还有高悬于一切中心、巨大神性球体发出的雷鸣搏动。
融合之身拖着根须,走向从泥土中探出的伤痕头颅。
被埋的雕像嗤笑一声。
** 怎么了?** 它问道。
又来兜售骗人的灵丹妙药了,我猜。
融合之身轻抚剑柄,环顾四周,随后在附近的石堆上坐下。
它没有否认。
我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局。世界本就如此:建造之物,终将被夺走。
宿命论罢了。
是事实。
许多人终其一生,都守住了自己的财富 —— 无论以何种形式。
可死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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