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的第4天,窗外还浸着清晨微凉的雾气,婆婆一早就守在厨房熬粥,清淡温热的米香飘满整个客厅。起床前我没有挂断和云阳彻夜连着的语音,听筒里还能听见他浅浅的呼吸声,我轻轻动了动身子,那边立刻传来他清醒温柔的嗓音。
“醒啦?今天要办你爸爸立牌祭拜的大事,我不挂电话,我想全程陪着你好不好?你走到哪里都开着通话,周遭所有动静我都陪着你一同经历。”
我指尖攥紧发烫的手机,鼻尖一酸,小声应下:“好,我不静音,也不挂断,让你隔着电话陪我一起祭拜爸爸。”
云阳轻声安抚我,叮嘱我别太过伤心,照顾好自己和两个孩子,有任何难受都可以随时跟他说。少文推门进来催我出门买贡品,我把手机音量调至适中,牢牢揣进上衣口袋,通话页面一直保持接通状态。
我们简单扒了两碗热粥,叮嘱小睿睿和小智宝乖乖在家玩耍,暂时先不带两个孩子同行,打算先去镇上采办祭拜要用的东西。骑上摩托赶到集市,沿街摊贩的吆喝声、来往路人的脚步声全都顺着听筒传到云阳耳朵里,他安静听着,偶尔低声问我会不会挤、脚步稳不稳。
少文牵着我的手,把需要的物件一一备齐:成捆的香烛、厚厚的纸钱、新鲜果品、供酒,大包贡品全都捆牢在车身,随后我们先把一整车东西送往弟弟家。
刚走到弟弟家屋门前,一大家子的说话声、小孩追逐打闹的动静就清晰传进耳里,一同传到电话那头。大姐、大姐夫、二姐、二姐夫全都到了,还有她们各自带来的孩子,人声热热闹闹萦绕在屋前空地。
远远听见熟悉的声音,二姐快步走上前,伸手轻轻扶住我的胳膊:“来啦,路上骑车颠不颠?等你许久了。”
我循着声音转向她,微微点头。她察觉到我手里没有扶着少文,贴心调整站位,护着我避开路边堆放的杂物。
叔叔婶婶前一天就陪着弟弟收拾妥当堂屋,屋内香案已经摆放整齐,父亲崭新的牌位安安稳稳立在正中。十位做法事的法师也早已到场,锣鼓、唢呐、铜铃各类法器整齐摆在堂屋门口的地面上,只等所有亲人聚齐,仪式就能启动。
少文把贡品一一搬进堂屋摆放好,跟我说一声便骑车折返家中,去接小睿睿和小智宝过来。
二姐留在我身侧陪着,低声和我闲聊,说起父亲在世时常惦记我们三姐妹团聚。
我独自站在堂屋香案旁,口袋里的手机依旧稳稳连通云阳,指尖轻轻贴上冰凉的木质牌位。村里老人都说,为逝者立新牌是安魂的喜事,不该痛哭,可指尖触到那块木头的瞬间,心口骤然揪紧,一年前那通电话清晰地在脑海里回响。
那是老爸打给我的最后一通电话。他干活不小心伤了手,疼得难受,特意亲自拨通我的号码,声音沙哑,嘱咐少文给他送点药,又满心期盼,想让我带着两个孩子回家,陪他好好吃一顿饭。
那会儿我只是小小的感冒,浑身懒洋洋提不起精神,心里又缠满一堆解不开的烦心事,只觉得来回奔波折腾,一时任性,干脆一口回绝了他。
我怎么也想不到,那通电话竟是我们父女最后的交谈。一句推脱,让我永远错过了和他好好道别、好好相伴的机会。时至今日,只要想起电话里他藏不住的期待,再想起我当时冷淡的拒绝,心口就针扎一样疼,沉甸甸的愧疚堵满喉咙,喘不过气。
听筒里的云阳听见我压抑的吸气声,放轻声音细细哄我,让我不必硬撑,难受就悄悄和他倾诉。我死死咬住下唇,把汹涌的酸楚硬生生压下去,不敢发出半点呜咽,免得屋前的亲戚看见,无端惹出一堆问询。二姐敏锐察觉到我情绪低落,安静陪在一旁,没有多言语打扰。
不多时,摩托车的声响由远及近,小智宝软糯的叫声传了进来,少文一手牵着一个孩子走到屋门前。各家亲戚慢慢聚拢在屋前平地闲谈,全程没人落泪,只是语气里满是唏嘘感慨,这些细碎交谈一字不落传到云阳耳中。
叔叔率先叹了口气,话头落在过世的父亲身上:“你爸这辈子实在命苦,苦熬一辈子攒下积蓄,好不容易把新房子盖起来,还记得当时他跟我说等我忙完这几天活,就盖第三层楼,到头来自己一天舒心日子都没过上,房子空落落摆在那里,人却早早走了。”
婶婶跟着接话,说着说着就心疼起弟弟:“最可怜的还是小弟,年纪轻轻,到现在还没成家。你爸走得那么突然,连亲眼看着小儿子娶妻成家的心愿都没能完成,这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旁边大姐也跟着附和:“是啊,现在就剩他一个人守着这房子,常年不在家,都在外面打工谋生,独自养活自己,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跟我在一个城市,现在他的厂也搬得离我那里远了。”
二姐在一旁轻声接话,语气带着怅然:“爸爸生前最放不下小弟,以前常常和我念叨,担心他孤身在外无人照看。我们几姐妹平日里各自忙碌,也没能时常关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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