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人的消息传出去之后，第一个来的是个老人。
那天早晨雾很大，顾云初站在正殿门口，看着山道的方向。雾里走出一个人，佝偻着背，穿着一身灰布短褐，脚上是一双草鞋，鞋底磨得只剩薄薄一层。
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停一下，像在攒力气走下一步。
走到正殿门口，他停下来，抬起头。
顾云初看见了他的脸。
七老八十的样子，满脸皱纹，眼窝深陷，眼珠子浑浊得像两潭死水。
他的修为——炼气一层。
不，连炼气一层都算不上。他的丹田里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灵气，像一盏快要灭的灯，风一吹就散。
“这里是太初宗？”老人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是。”顾云初说。
“收弟子吗？”
“收。”
老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株灵草。灵草已经蔫了，叶子发黄，根须断了大半，但还能看出原来的样子——是一株凝气草，品相一般。
“俺种了一辈子灵草，”
老人说，“没人教过俺怎么种。俺自己琢磨的，种出来的灵草品相不好，卖不上价。俺听说这里收弟子，不问年纪，不问资质，俺就来了。”
顾云初看着他。
炼气一层都不到的修为，七老八十的年纪，一株蔫了的凝气草。她蹲下来，接过那株凝气草。根须断了大半，断口处有黑色的腐斑——根腐病。
“你种灵草，浇水太多。凝气草不耐湿，水多了根会烂。”
老人的眼睛亮了一下。“俺、俺就是水浇多了。俺怕它干，每天都浇。”
“三天浇一次就够了。”
顾云初把那株凝气草还给他。“你被录取了。从今天起，你是太初宗的弟子。去灵草圃报到，找慕容云舒，她会告诉你该做什么。”
老人愣在原地，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他的眼眶红了，浑浊的眼睛里有了水光。
“俺、俺被录取了？”
“录取了。”
老人扑通一声跪下去，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的一声，很重。顾云初没有扶他，等他磕完了，自己爬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往顾云初指的灵草圃方向走去。
慕容云舒站在灵草圃旁边，手里拿着小铲子，看着那个老人走过来，又看着顾云初。顾云初朝她点了点头。
“大爷，您会松土吗？”慕容云舒问。
“会、会。俺种了一辈子灵草，松土、浇水、施肥、除虫，俺都会。”
“那您先把这片地的土松一下。不用太深，三寸就行。”
老人蹲下来，接过小铲子，开始松土。
他的手在抖，但铲子落下去的时候很稳，每一铲都精准地落在该落的地方。松过的土又细又匀，像筛过一样。
慕容云舒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跑到顾云初面前。“宗主，这个大爷松土比我还好。”
“那你跟他学。”
慕容云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跑回去蹲在老人旁边。“大爷，您教教我，怎么松土才能松得这么匀？”
老人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小铲子递给她。
慕容云舒接过来，照着他的样子铲了一下，铲得太深了，挖出一块大泥巴。老人把泥巴拍碎，用手捏了捏土的湿度，然后指了指天。
“下雨了，土湿，铲浅一点。天旱了，土干，铲深一点。”
慕容云舒又铲了一下，这次浅了，只刮了一层地皮。老人把铲子从她手里拿过来，铲了一下，不深不浅，刚好三寸。
然后把铲子还给她。慕容云舒再铲，这次对了。她抬起头，看着老人，笑了。
“大爷，您真厉害。”
老人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淡，但慕容云舒看见了。
第二个来的是个女人。
三十出头，面容清秀，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裙，手里牵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男孩瘦瘦小小的，脸色苍白，嘴唇发干，依偎在女人腿边，怯生生地看着四周。
女人走到正殿门口，停下来，看着那块“太初宗”的匾额，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看着男孩。
“小石头，到了。”
男孩仰头看了看匾额，又看了看顾云初，往女人身后躲了躲。
女人抬起头，看着顾云初。“这里是太初宗？”
“是。”
“收弟子吗？”
“收。”
女人的眼眶红了。她把男孩从身后拉出来，按着他的肩膀，让他站好。
“这是俺的儿子，小石头。他爹是猎户，去年进山打猎，被妖兽吃了。俺带着他，没地方去。俺听说这里收弟子，不问出身，不问资质，俺就来了。”
她顿了顿。
“俺没有修为。小石头也没有。俺什么都不会，就会洗衣裳、做饭、带孩子。俺知道俺不够格当弟子，但俺实在没地方去了。求您收下俺们娘俩，干什么都行。洗衣裳、做饭、扫地、种地，俺都干。”
她跪下去，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小石头看见娘跪了，也跟着跪下去，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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