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觉得自己像个孤魂野鬼，在这不属于她的繁华里游荡，无处可去，无路可走。
家？那个狭窄但曾是她唯一港湾的小院，如今想起来也充满了绝望的气息。
母亲担忧却无能为力的眼神，以及明天依旧要面对的、毫无希望的未来。
没有工作要过下去就只能接受陆振华是施舍，那不是她想要的。
可刚刚有盼头的生活又因为杨长生的出现而被打断。
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模糊了眼前光怪陆离的霓虹。
她倔强地仰起头，死死咬住下唇，不让它们落下。
哭？哭给谁看？哭给那个自以为是的杨少爷看吗？
她陆依萍就算饿死，也不要在他面前掉一滴眼泪！
不知不觉，她走到了外滩附近一条相对僻静的支路上。
这里没有百乐门前的喧嚣，只有昏黄的路灯在浓重的夜色里投下一个个孤独的光圈。
江风更大，带着江水特有的咸腥，吹得她单薄的身体摇摇欲坠。
种种负面情绪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她摇摇欲坠的意志。
她扶着一根冰冷的电线杆，大口喘息着，冰冷的铁锈味钻进鼻腔。
就在这时，两道雪亮的光柱撕裂了黑暗，伴随着低沉而平稳的引擎声。
一辆黑色轿车，无声无息地滑到她身旁，缓缓停下。
车轮碾过湿漉漉的路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陆依萍的心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
这个时间段的魔都，可说不上太平。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拖着沉重的脚步就想往旁边黑暗的巷子里躲。
车门打开了。
锃亮的黑色皮鞋踏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接着是笔挺的西装裤管。
杨长生的身影从车内迈出，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厚呢大衣，领口竖着，更衬得他肩宽背阔，气度沉稳，与这寒冷凄清的夜色格格不入，仿佛自带一层无形的、隔绝寒意的屏障。
他几步就走到陆依萍面前，恰好挡住了她试图逃离的方向。
昏黄的路灯勾勒出他深邃的轮廓，那双眼睛在暗影里显得格外锐利，正静静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看着她冻得发青的嘴唇，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身体，看着她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泪光和倔强。
“陆小姐。”他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太多情绪。
“这么晚了，一个人在这种地方，很危险。”
陆依萍猛地抬起头，那双含着水光却燃烧着熊熊怒火的眼睛，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刺向杨长生。
所有的委屈、愤怒、屈辱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口，轰然爆发。
“危险？”她的声音因为寒冷和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异常尖锐。
“杨少爷！你觉得什么对我来说才叫危险？是这该死的冷风？还是这黑漆漆的夜路？哈！”
她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冷笑，“最危险的，难道不是你吗？！”
杨长生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没料到她的反应会如此激烈。
他沉默地看着她，没有立刻反驳。
陆依萍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她上前一步，几乎要撞到他身上，仰着脸，不顾一切地控诉着。
“白天在我家，摆出一副救世主的姿态，拿钱砸人！
我和我妈不要！我们穷，但我们有骨气！结果呢？
你转头就跑到百乐门，用你的权势，你的金钱，轻飘飘一句话，就断了我最后一条活路！
杨长生！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带着绝望的嘶哑。
“你凭什么？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你凭什么认为我陆依萍就活该接受你的施舍，或者活该被你逼到绝境？
看着别人在你脚下挣扎，是不是让你很有高高在上的快感？！”
寒风卷起她的发梢，拂过她苍白却因激动而泛起一丝红晕的脸颊。
她像一只被逼到悬崖边的小兽，亮出了所有尖锐的爪牙，即使这爪牙在强大的对手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杨长生静静地听着她激烈的控诉，脸上没有愠怒，反而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凭我不想看到你跳进那个火坑。”
“百乐门不是你该去的地方。那里不光是唱歌的舞台。
里面的水有多深多脏，你根本想象不到。
秦五爷或许能暂时护着你，但那种地方，一旦陷进去，就是万劫不复。
你的骄傲，你的倔强，在那里会被碾得粉碎，连渣都不剩。”
“我白天给你钱，是真心想帮你和你母亲度过难关。让你有机会完成自己的学业。
你不接受，我理解，那是你的骨气。”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她倔强的眼睛，“但我不能眼看着你为了所谓的骨气。
把自己推进另一个更深的、无法挽回的深渊。
所以，我用了我的方式阻止你。或许手段让你觉得屈辱、但我的目的，只是想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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