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如刀,切开雨林的浓雾,却切不开此刻笼罩在废墟小楼里的死寂。
林霄站在二楼破损的窗边,背上的钩伤随着每一次呼吸传来灼痛,但那痛感遥远得像是发生在别人身上。他的眼睛透过四倍镜,缓慢地扫过村庄废墟里每一个移动的黑影——二十三个,不,二十四个。清场队增员了。
他们像机械一样精准:三人一组,交替掩护推进,步伐间距统一,枪口指向永远覆盖着同伴的移动死角。这不是雇佣兵那种充满个人风格的战术,这是工业化杀戮的流水线。
“职业军人。”老李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沙哑而平静,“前海豹或SAS,至少也是三角洲的底子。”
林霄没有回答。他准星的十字线,正落在一个清场队员的头盔上——全覆式,防弹面罩,热成像目镜。这套装备的价格,可能比南伞镇全镇一年的财政收入还高。
子弹也打不穿。
“一楼准备。”林霄说,声音平稳得连他自己都惊讶。
楼下传来轻微的金属碰撞声——是老李在布置最后一批绊雷。用缴获的破片手雷,拉出绊线,挂在朽烂的门框和窗棂上。简陋,但有效。
林霄的目光移向楼顶。
老周蹲在平台边缘,手里的步枪指向天空。他在等直升机,也在防着清场队从侧面攀爬。他身边是另外两个民兵——林霄甚至记不清他们的名字,只记得一个家里开杂货铺,一个刚结婚半年。
还有角落里的三个人。
金雪跪在老赵身边,手指搭在他颈动脉上,眼睛却看着林霄。那眼神复杂得像一场暴雨:愧疚、恐惧、决绝,还有一丝林霄不愿深究的东西。马翔缩在平台水箱后面,抱着那部卫星电话,一遍遍检查频率,嘴唇无声地翕动,像是在背某种咒语。老赵依然昏迷,但胸口规律地起伏——他还活着,仅此而已。
他们脖子上,三个银色项圈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那光刺痛了林霄的眼睛。
他想起小时候,镇上庙会有人卖银镯子。摊主说,白银能辟邪。母亲省了一个月的菜钱,给他买了一只小小的银镯,戴在手腕上,说能保佑他平平安安。
后来镯子丢了,在他第一次参加省里武术比赛的时候。他哭了一整夜,不是因为镯子多贵重,是因为那是母亲攒了一个月的钱。
现在,白银再次出现,却成了决定谁生谁死的枷锁。
“距离一百米。”老李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他们停下来了。”
林霄的视线回到瞄准镜。
清场队停在了废墟边缘,距离小楼约一百米的位置。这个距离在步枪的有效射程内,但在全副防弹装备下,除非爆头,否则很难一击致命。而爆头需要时间、精度,还有运气——对方不会站着让你打。
领头的那个清场队员抬起手,做了个手势。
队伍分散,呈扇形展开。四个人取出榴弹发射器,蹲姿,装填。
“榴弹!”林霄吼道,“隐蔽!”
话音刚落,榴弹已经呼啸而至。
不是一发,是四发齐射。
“轰!轰!轰!轰!”
爆炸在小楼外墙接连炸开。碎石、砖块、木屑像暴雨一样倾泻。整栋楼都在摇晃,天花板簌簌落下灰尘和碎屑。林霄被冲击波掀翻在地,耳膜嗡嗡作响,嘴里全是血腥味。
“一楼!报告情况!”他对着耳机喊。
只有电流的嘶嘶声。
“老李!回答!”
“还活着……”老李的声音终于传来,夹杂着咳嗽,“西墙塌了半边……张勇被埋了,我们在挖……绊雷炸了两个,伤了他们至少三个人……”
林霄爬起来,扑回窗边。
烟尘中,清场队开始推进。受伤的人被拖到后方,剩下的人继续前进,队形丝毫未乱。他们踩过同伴的血迹,踩过废墟的瓦砾,像一群没有感情的机器。
七十米。
六十米。
进入有效射程。
“自由射击!”林霄扣下扳机。
枪声瞬间撕裂了晨间的寂静。二楼六个射击孔同时喷出火舌,子弹像泼水一样洒向推进的清场队。但大多数打在防弹衣和头盔上,只留下浅浅的白痕,或者干脆弹开。
清场队没有还击。
他们甚至没有寻找掩体。领头的那个举起手,又做了一个手势。
队伍停下。
然后,他们开始拆解队形。
不是散开,是像积木一样重新组合。三人一组,每组形成一个三角形:一人持盾——是真正的防弹盾,不是简陋的铁皮——两人持枪。三组盾牌在前,组成一道移动的墙。后面的人跟进,枪口从盾牌缝隙中伸出。
“盾牌阵……”林霄听见老李在楼下倒吸一口凉气,“这帮杂种,把这当城市巷战了。”
确实是巷战的战术。但在雨林废墟里,在这样一栋破败的小楼前,这战术显得如此奢侈,如此冷酷,如此……不公平。
“打腿!”林霄吼道,“盾牌护不住脚!”
子弹开始向下修正。有几个清场队员中弹,踉跄,但立刻被同伴拖到盾牌后。他们甚至没有惨叫,只是闷哼一声,继续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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