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向远处那片灯火:
“就像今夜,臣看到的,是盛世。陛下看到的,是灯下的阴影。臣比陛下,差得太远。”
刘宏沉默良久,缓缓道:
“荀卿,你知道吗,朕宁愿和你一样,只看到盛世。”
荀彧没有说话。
刘宏转身,又望向那片灯火:
“可朕不能。因为朕是皇帝。皇帝得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看到那些藏起来的、躲起来的、正在酝酿的、将要发生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贫富、官商、胡汉、继承……这些矛盾,都在朕眼皮底下,一天天长大。朕看得见,却不知道该怎么解。”
荀彧轻声道:
“陛下已经解了很多。开海,解了官商之困;设市舶司,解了胡汉之争;修驰道、建四夷馆,解了贫富之隔。至于继承……”
他没有说下去。
刘宏接过话头:
“继承,是最难解的。辩儿仁厚,但不是那块料。协儿聪明,但年纪太小,又非嫡出。朝中那些人,已经开始站队了。”
荀彧沉默。
刘宏忽然问:
“荀卿,你觉得,朕该选谁?”
荀彧依旧沉默。
刘宏等了很久,终于叹了口气:
“你不说,朕也知道。这话,没人敢说。”
他转身,大步走下观星台:
“回宫。”
当夜,刘宏回到宫中,久久无法入眠。
他躺在床上,望着帐顶,脑海中反复浮现着那些画面:安业坊的破屋,胡商坊的冲突,四夷馆的孤独,东宫庭院里的迷惘。
还有那张《涨海图》。
还有陈墨失踪的船队。
还有那些无处不在的太阳符号。
他们到底是谁?他们想要什么?
他忽然想起瓦图说的那四个字:
海神之眼。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翻身坐起,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凉飕飕的。
月光下,皇宫的屋顶上,似乎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黑袍,一动不动,正抬头望着他的窗户。
刘宏的心,猛地一缩。
他揉了揉眼,再看。屋顶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是他眼花了吗?
他正要关窗,忽然看见窗台上,放着一块小小的骨片。
骨片上,刻着三条波浪,一个太阳。
还有一行小字:
“陛下,您看到了吗?”
刘宏的手,猛地一抖,骨片掉在地上。
他弯腰捡起,骨片冰凉,却让他手心发烫。
他抬头望向屋顶,月光下,空无一人。
但那句“您看到了吗”,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看到什么?看到那些灯下的阴影?看到那些潜滋暗长的矛盾?还是看到……
他没有往下想。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夜更深了。
翌日清晨,刘宏照常上朝。
朝堂上,百官如常,议的还是那些老问题:春耕、水利、税收、边防。
糜竺捐钱办学的事,已经办妥。太学里新设了“商学科”,第一批学生三十人,已经开始上课。
番禺港的扩建,也在顺利进行。刘和来报,新增的五个码头已经投入使用,港口的吞吐量比去年增加了三成。
敦煌互市监张既来报,西域商路今年开局良好,前两个月入关商队已超过去年同期的一倍。
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美好。
但刘宏知道,那些美好的下面,藏着什么。
散朝后,他独自留在宣室殿,对着那份《涨海图》,看了很久。
图上,那些太阳符号,依旧静静地躺着。
那只从海中升起的眼睛,依旧盯着他。
他忽然想起昨夜那行字:
“陛下,您看到了吗?”
看到了。他都看到了。
但看到了,又能怎样?
他放下图,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天空。
天空很蓝,万里无云。
但他总觉得,那蓝色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看着这里。
当夜,洛阳城依旧灯火辉煌。
铜驼街上,行人如织。胡商坊里,歌舞升平。四夷馆中,各国使节正在举行宴会,觥筹交错。
没有人注意到,在那些灯火照不到的角落里,有一些东西正在悄悄滋生。
安业坊的破屋里,赵氏抱着孙子,望着那口空空的米缸,一夜无眠。
胡商坊的酒肆里,那个被砸了店的粟特商人,正在清点损失。他的妻子在一旁垂泪,孩子们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
四夷馆中,卡尼什卡写了一封长信,向贵霜国王报告洛阳的情况。写到一半,他忽然停下笔,望着窗外那片不属于他的灯火,久久不语。
东宫里,刘辩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卷《史记》。他读到《秦始皇本纪》,看到二世而亡的记载,心中涌起莫名的恐惧。
宣室殿中,刘宏依旧没有睡。
他坐在御案前,批着那些永远批不完的奏章。案角,放着那块骨片。
骨片上的太阳符号,在烛光下微微发光。
他盯着那光,看了很久很久。
忽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黄门侍郎跪报:
“陛下!南海急报!”
刘宏接过帛书,展开。
帛书上只有一行字:
“陈墨船队,重现于南海。全船一百三十七人,仅存一十七人。陈墨重伤昏迷,口中反复念诵:眼睛……眼睛……”
刘宏的手,猛地一抖。
他抬起头,望向南方。
窗外,夜色如墨。
墨色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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