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周身笼在一层薄雾里,面容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唯一能辨认清楚的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慈悲,也没有冷酷,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像是看过了太多太多的事情,早已不为任何事物所动。
“术苍。”
那声音直接出现在他的脑海中,低沉,悠远,像风穿过空谷的回响。
术苍浑身一颤,他想要跪下来,可他的身体感觉不到任何东西,像是漂浮在半空中。
“你是谁?”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吾名沧衡。”
那声音落下的时候,术苍感觉到一种奇异的震颤从灵魂深处涌起,那种震颤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更本能的悸动——是人在面对某种远超自身理解的存在时,灵魂自发产生的战栗。
“屠人者,罪孽缠身。你术家子孙,从此噩运相随,不得善终。”
术苍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他忽然就明白了——眼前这位自称沧衡的存在,就是这座隐山的山灵,正是被他屠尽的那两个村子世代供奉的神明。
“我知道,”术苍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这一切都是我造的孽,跟我族人无关。你要罚,就罚我一个人。”
那声音没有回应。
术苍以为神明已经离去,正准备再说些什么,沧衡却忽然开了口。
“你倒有几分担当。”
那语气里没有赞赏,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一句平平淡淡的陈述。
“你术家村血脉中带着孽力,”沧衡慢悠悠地说,“若无人庇佑,三代之内,必遭横祸而绝嗣。”
术苍浑身一震。
“你想救你的族人吗?”沧衡问。
术苍毫不犹豫地说:“想。”
“那你便来供奉吾。”沧衡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起来,每一个字都像刻进骨头里一样深刻,“从今往后,术家村世代信奉沧衡之神,为吾修庙塑像,香火不断。吾可化解你族中的孽力,保术家子孙不再受噩梦诅咒所困。”
术苍几乎是脱口而出地应下了。
他本就无路可走,这是他唯一的选择。
况且在这位山灵面前,他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安定——那种安定不是来自于许诺,而是来自于沧衡本身的存在感。
这个人,或者说这位神,站在这里,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让人感到某种亘古不变的稳固,像山一样。
“好。”沧衡的声音渐行渐远,像退潮的海水,“记住你的承诺。”
那光灭了,黑暗重新涌上来。
术苍的意识彻底沉了下去。
他醒来的时候,太阳正好照在他的脸上。
术苍睁开眼,看见的是湛蓝的天空和崖壁上垂下来的藤蔓。
他躺在一堆枯叶和碎石之间,浑身上下竟然没有一处伤痛。
六十七岁的老人,从那么高的山崖上摔下来,别说骨折,连皮都没有擦破一块。
他翻了个身,手掌按在泥土里,触到了一个冰凉的硬物。
他低头看去。
那是一尊小石像,约莫三寸来高,通体灰黑色,质地粗糙,像是用山间的普通石头随手雕刻而成。
可那石像的线条虽然粗犷,轮廓却莫名地传神——一个人形,微微仰首,衣袂飘举,神态疏离而平和,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超然意味。
石像的底部刻着两个端正的小字,笔画清晰,像是被什么力量一笔一划地刻进了石头里。
沧衡。
术苍将石像捧在掌心,那冰凉的触感顺着掌纹一路蔓延到心口。
他忽然就落了泪,一个活了六十多年的老族长,跪在山脚下的泥地里,对着一个巴掌大的石像哭得像个孩子。
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劫后余生的庆幸,而是在那尊石像的注视下,这些日子以来压在心头的那块浸了血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一丝。
他小心翼翼地将石像用衣襟包好,揣进怀里,沿着山路一步一步走回了术家村。
术苍回到村中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他必死无疑。
那一夜他彻夜未归,有人在崖边捡到了他的草药筐子,所有人都说族长已经摔下山崖尸骨无存了。
可术苍不但回来了,而且毫发无损,精神状态比出门前还要好上许多。
他将石像供奉在自家堂屋的正中央,每日焚香叩拜,从未间断。
说来也怪,自从那尊石像进了术家村,村子里的怪事便一天比一天少了。
做噩梦的人渐渐不再做了,自缢和暴毙再也没有发生过。
孩子们的烧退了,牲畜也开始下崽了,连田里的庄稼都比往年多收了几斗。
诅咒,真的被打破了。
术苍知道,这是沧衡的庇佑。
他召集全族人,将自己在山崖下遇到沧衡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
术家村的人跪在那尊小小的石像前,世代信奉沧衡之神的誓言从那一刻起便深深地刻进了每个人的骨血里。
后来,术家村在村东的山坡上为沧衡修建了一座祠堂,虽然简陋,但香火从未断过。
再后来,术苍命人寻来一块上好的青石,请了手艺最好的石匠,照着那尊小石像的模样雕了一尊三尺高的沧衡神像,端端正正地供在祠堂正中。
那尊小石像,术苍至死都留在身边。
他临终前将族长之位传给长子术渊,拉着儿子的手,一字一句地说:“沧衡神在,术家便在。世世代代,不可断香火,不可悖誓言。这是咱们术家欠下的,也是咱们术家该守的。”
术渊含泪叩首。
从此,术家村世世代代信奉沧衡,香火不断,子孙绵延。
那关于诅咒的噩梦虽然还在族中口口相传,但在沧衡神像温和而疏离的注视之下,已经没有人再害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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