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的秋天，李家屯的夜晚来得特别早。李二牛叼着半截"大前门"香烟，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眯眼望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空。他是村里唯一的电工，三十出头，膀大腰圆，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沾满了机油和灰尘。
"二牛哥，村长找你呢！"一个半大孩子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说。
李二牛吐掉烟屁股，用胶鞋碾了碾："啥事？"
"不知道，看着挺急的。"
村长家点着煤油灯，昏黄的灯光下，老村长李德福眉头紧锁。见李二牛进来，他指了指炕边的板凳："坐。二牛啊，有个活计得麻烦你。"
"您说。"李二牛搓了搓粗糙的手掌。
"老磨坊那边电路出问题了，得去看看。"
李二牛的手顿住了。老磨坊，那是村里人提都不愿提的地方。二十年前，磨坊主一家四口离奇死在里头，从那以后就荒废了。村里人宁可绕远路也不愿靠近那地方，都说夜里能听见磨盘转动的声音，还有小孩的哭声。
"村长，那地方..."李二牛咽了口唾沫。
"我知道你想说啥。"李德福摆摆手，"但公社下了通知，要重新启用那磨坊。现在改革开放了，得发展经济。再说了，你一个党员，还信那些封建迷信？"
李二牛挠挠头。他确实不信邪，但老磨坊的传说实在太邪乎。去年有个外乡人不信邪，半夜跑去那撒尿，第二天被人发现时已经疯了，嘴里一直念叨着"四个影子"。
"工分算双倍。"老村长加码道。
"成吧。"李二牛咬了咬牙，"我明儿一早就去。"
"不行，得今晚。"老村长从炕上摸出个手电筒，"公社明天就要来人检查，今晚必须修好。"
李二牛走出村长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秋风卷着枯叶打在他脸上，远处传来几声狗吠。他回家拿了工具箱，想了想，又揣了半瓶地瓜烧。
去老磨坊要经过一片玉米地，秋收后的秸秆在风中沙沙作响。李二牛打着手电，光束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惨白的光柱。远处，老磨坊黑黢黢的轮廓渐渐清晰，像一头蹲伏的野兽。
离磨坊还有百来米时，手电筒突然闪了几下，灭了。李二牛骂了句娘，拍打了几下，灯泡才又勉强亮起来，但光线明显弱了许多。
磨坊的木门半开着，锁已经锈断了。李二牛推开门，一股霉味夹杂着灰尘扑面而来。他用手电照了照，磨坊内部比想象中保存得好，石磨、木架都还在，只是积了厚厚的灰。
"有人吗？"他喊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磨坊里回荡。
没人应答。李二牛松了口气，开始检查电路。老式的闸刀开关已经锈死，电线外皮也皲裂了。他放下工具箱，拿出钳子和胶布，开始干活。
"咯吱——"楼上突然传来一声响动，像是有人踩到了老旧的木板。
李二牛的手一抖，钳子掉在了地上。"谁？"他厉声问道，手电筒朝楼梯口照去。
没有回应，只有风声从破败的窗户缝隙钻进来，发出呜呜的哀鸣。
"妈的，肯定是老鼠。"李二牛自言自语，弯腰捡起钳子。就在这时，他注意到墙角有东西在反光。走近一看，是个铜铃铛，已经生锈了，但还能看出原本精致的雕花。
李二牛鬼使神差地捡起铃铛，刚想细看，突然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脊背窜上来。他猛地回头，手电筒的光束扫过墙壁，那里挂着一幅蒙尘的全家福照片——一对中年夫妇，一个十来岁的男孩，还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四张脸在灰尘下显得格外惨白。
"啪嗒"，一滴液体突然滴在李二牛脸上。他抹了一把，借着微弱的光线看到手指上沾着暗红色的液体。
血。
李二牛抬头，手电筒的光束照向天花板——四个模糊的人形影子悬挂在房梁上，轻轻摇晃。
"啊！"他惊叫一声，手电筒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后彻底熄灭了。黑暗中，他听到楼上传来了"咯咯"的笑声，像是小女孩在玩弹珠，弹珠落地的声音在空荡的磨坊里格外清脆。
"别过来！"李二牛胡乱摸到工具箱，掏出一把螺丝刀对着空气挥舞。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心脏跳得像是要冲出胸腔。
"叮铃..."那个铜铃铛不知怎么自己响了起来，在死寂的磨坊里格外刺耳。
李二牛再也受不了了，他转身就往门口跑，却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重重摔在地上。工具箱翻倒，工具散落一地。他挣扎着爬起来，突然感到有冰冷的手指抓住了他的脚踝。
"救命啊！"李二牛拼命踢蹬，终于挣脱了那看不见的束缚，连滚带爬地冲出磨坊。他不敢回头，一路狂奔，直到看见村里的灯火才瘫倒在地。
第二天，村民们在村口发现了昏迷不醒的李二牛。他发着高烧，嘴里不停念叨着"四个影子"和"铜铃"。三天后，李二牛才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检查自己的工具箱——里面多了一个生锈的铜铃铛，正是他在磨坊里捡到的那个。
老村长来看他时，李二牛挣扎着坐起来："村长，那磨坊里...到底发生过什么？"
李德福叹了口气，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六六年的事...那家人姓陈，是外来户。有人说他家有祖传的铜铃，是四旧...红卫兵来抄家，要他们把铜铃交出来..."
"他们...没交？"李二牛声音发颤。
"那家的男人说，铜铃是祖上留下的，铃在人在...后来..."老村长摇摇头，"第二天，有人发现他们一家四口吊死在磨坊里...铜铃不见了。"
李二牛看向工具箱里的铜铃铛，突然明白了什么。他颤抖着问："那...那个铜铃...是不是..."
老村长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了。
窗外，秋风卷着枯叶掠过，隐约传来"叮铃"一声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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